第61章（2 / 2）

奇兰并不是正常的虫族。

就跟许多高等级上层虫族一样，他也来自虫族设立的各种各样的试验场。

而奇兰最为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乃初代猩红之主的克隆体。

在原初之母出现之前，没有群落懂得给自己命名。

在祂诞下了不同群落的子嗣之后，这些子嗣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一只猩红之主，便是原初之母的初胎。

奇兰很确定这一点，因为，作为克隆体，他非常罕见地拥有基因记忆。那些记忆从他诞生起便一直伴随着他，那是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一些稍纵即逝的片段。

奇兰“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一双颤抖的手抱起，然后又被重重地丢出去的。

尚在胎膜之中的他视野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母亲”的脸，可是他却记住了那双眼睛。

含着眼泪望向他的双眸，充满了纠结的情感。

奇兰觉得“母亲”是爱着自己的，但是“母亲”却始终在流泪。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的记忆的，奇兰记得一个片段，那是虚弱的他努力地朝着颤抖不已的“母亲”发出了哭喊，他又冷，又饿，随时可能会死去……他在拼命地呼唤“母亲”，而最终他也得到了回应。

年轻纤弱的手臂抱起他来，迟疑着，原初之母将他放在了怀里。

冰凉的手指卷着草茎递到了他的嘴里，他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了草茎中浸透的蜜汁。

那是多么美味的蜜汁啊，但是比起蜜汁，更加让他感到幸福的，是“母亲”的怀抱。

双臂环绕着他，手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部，“母亲”低头望向他，有一瞬间，那眼神看上去竟然是温柔又慈爱的。

…………

太幸福了。

明明知道真正拥有过那段记忆的幸运者早已死于漫长的时光之前，可奇兰还是会因为那些记忆而觉得自己经历过那一切。

那是无上的荣幸，是任何人都无法体验的幸福感。

奇兰，拥有过“母亲”的爱。

然而，正是因为“亲自”体验过那种幸福，奇兰比任何虫族都要更加渴望原初之母。

可真实世界中的原初之母，早已离开虫族许久。想要重新回到“母亲”身边，想要再一次体会被“母亲”爱着的感觉，对于现在的虫族来说，无疑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虚妄幻想。

如果从未拥有过，那么失去时恐怕也不会这么痛苦吧。

最糟糕的是，奇兰甚至连在梦中回味那种快乐的可能性都没有，作为克隆体，他在很多方面都是完美的，可天然的基因缺陷始终是无法避免的——奇兰无法入睡。

无论多么疲倦，无论多么痛苦，奇兰始终都无法睡去。

哪怕身体已经抵达极限，奇兰的大脑也始终会有一半保持着绝对清醒。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永远都处于痛苦之中。而当这种痛苦积累到极致时，他只能绝望地唤来一只蜜虫。

奇兰会靠近对方，嗅闻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一点点地吃掉对方。

好像这样，他就可以回归到遥远的过去。

他依然只是一只小小的，刚出生的幼体。

可以安心地躺在“母亲”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吮吸着蜜汁……享受着来自“母亲”的，温柔的爱。

＊

阴暗的室内，苏林睁大了眼睛，看着奇兰逐渐开始变形的口器。

管理员的黑眼圈早已经不见了，因为奇兰已经在他的面前彻底地回归了虫族的原始形态。如果苏林不是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话，他得承认奇兰的翅膀还是挺好看的，缺点就是虫身真的超级恶心丑陋。

张开的口器更是无比狰狞，带有尖刺的喙管看上去随便就能刮掉他一层肉。

甚至就连复眼下方的单眼也展露了出来，它们在幽光中呈现出某种宝石似的光，可是透出来的那种目光却让苏林感到毛骨悚然。

苏林的背部、腰部都很痛，应该是奇兰的虫肢尖爪已经直接刺破了他的皮肤，淡淡的腥甜气息在黑暗中蔓延。

老实说，面对此情此景，全身麻木不能动，身上还压着一只狰狞的食肉大扑棱蛾子，苏林心里不是没有彻底躺平等死的念头的。

然而，他可以感觉到，在如此密集的有毒鳞粉作用下，自己那群蠢孩子似乎还是想来救他……

其实严格说起来，那群小数字也没有比营养巢里那群软乎乎的胖蠕虫大多少，都还是一群小孩子呢，为什么却这么拼命想要保护自己呢？

苏林重重地喘息着，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淌着。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几只笨蛋虫崽这么小的时候死。

也许是苏林的真心祈祷真的感动到了上天，又可能是因为，作为一只半人半虫的混血，苏林的体质确实不太一样。在他的拼命挣扎下，不知不觉的，原本完全麻木，甚至连眨眼都困难的身体竟然缓缓恢复了一点儿力气。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到极点。

这时候恐怕真的有人从天而降给自己一把刀自己都捅不死奇兰吧？

“妈妈……”

随后，苏林听到了一声脆弱的低语。

最开始，苏林甚至以为那是自己意识中虫崽们的呼唤，因为那一声“妈妈”中实在包含着太多的恋慕与渴望。然而下一秒，那渐渐缩在自己怀里的高大虫族管理员，一边颤抖一边发出的呜咽声，就实在不能让他忽略过去。

“妈妈，我好想你……”

奇兰轻声低语。

明明是一只可怖的大扑棱蛾子，如今却在哭着喊妈妈什么的……

苏林深吸了一口气，多年来死里逃生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来不及想太多，苏林非常勉强地抬起了手，然后……

然后他就虚弱地回抱住了奇兰。

“我知道，没关系的。”

用还在发木的嗓子艰难地挤出了一声含糊的低语，苏林垂下眼帘，一边催眠自己面前就是一只丑了点的虫崽，一边努力地冲着奇兰露出了一丝温柔的浅笑。

“这些年，你很辛苦吧？孩……宝宝。”

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演技，苏林努力让自己眼神显得慈爱一点，同时，他的手因为支撑不住，一直在奇兰的背后微微颤抖。

在奇兰的感受里，这无疑就是轻柔的拍抚。

原本已经快要开始吞噬蜜虫疏松血肉的高等级虫族完完全全地僵在了原地，奇兰抬起头，羽毛状的触角急促地在头顶晃动着。

“你，你这种……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发着抖的颤音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在某些方面还挺残暴的猩红之主，如今看上去却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

而看着奇兰这副模样，苏林的心一点点地放回了胸口。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依旧残留着之前留下来的泪光，这让苏林的目光显得柔和极了。

“没有妈妈的日子，真的很寂寞吧？”

身体柔软而温热。

淡淡的蜜香从青年的身体中散发出来。

奇兰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林，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幻觉之中。

毕竟，如果不是在幻觉中的话，为什么一只弱小的，即将被自己吞吃的蜜虫，却可以像现在这样对自己露出无比慈爱温柔的表情？

如果不是幻觉，这只蜜虫的气息，为什么如此清晰地与自己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合起来？

唯一的不同就是，基因记忆中的“母亲”根本就不可能像苏林一样，对自己说出那么柔和慈爱的话语。

“我，我根本就——”

奇兰虚弱地抖动起了自己的翅膀，企图做最后一丝挣扎。而眼看着他的动作，苏林当机立断，一把将他用力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拜托，一抖翅膀鳞粉又在飞了，继续毒到他的那六只好大儿怎么办？

而且奇兰现在这种表现，苏林之前在打工的特殊xp店里也看过不少。

“不就是还有点最后的羞耻心不敢面对真实自我吗？我跟你讲，这种人既然都已经跑到你面前来了，那点羞耻心其实也就只剩下最后一层皮了。”苏林耳边仿佛响起了年长姐姐冷酷的嗤笑声，“拿下这种人的方法很简单，你就把人搂着往胸口怼就行。我话就放在这里了，没有人能拒绝胸，没有人——”

当然，苏林当时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一名人形超过一米九，虫形超过两米三的巨型雄性生物，使出这一招的。

现在唯一的祈祷就是，当初那位姐姐传授的秘诀真的有用吧！

苏林死死抱着奇兰，含着眼泪想道。生平第一次，他后悔于自己没好好锻炼，没能练出其他肌肉雄性人类那样结实又柔软，丰厚又紧实的大胸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