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站着活(2 / 2)

但它活着。

还能动。

还能护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被它杀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开始恢复。

不是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是恢复成——

人的样子。

它们开始长肉。

开始有血色。

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互相叫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柳林给它们起的名字。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它们有了名字。

有了家。

有了活着的理由。

那些从猎场里救出来的人。

那些差点被当成猎物杀的人。

那些还没有被编号的人。

也开始活。

它们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但有人给它们送饭。

有人给它们盖房子。

有人对它们笑。

有人叫它们的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那些名字是它们自己起的。

有的叫阿狗。

有的叫阿猫。

有的叫活着。

有的叫等到了。

柳林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起名字的人。

看着它们笑。

看着它们终于敢笑。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话。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等到只会用阿狗阿猫当名字。

等到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现在。

他们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笑。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笑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笑什么。”

柳林说:

“笑他们。”

阿苔说:

“他们怎么了。”

柳林说:

“他们以为自己是阿狗阿猫。”

“其实不是。”

阿苔说:

“是什么。”

柳林说:

“是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中层彻底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三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钱。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钱是万能的。

有钱可以买命。

可以买人。

可以买权。

可以买一切。

那些有钱的人。

那些从人身上榨出血汗钱的人。

那些用钱买通云端城的人。

那些把钱堆成山、自己坐在山顶上俯视下面的人。

他们是灯城真正的统治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比那些强者更可怕。

强者至少还亲自杀人。

他们不杀。

他们只是给钱。

让别人去杀。

他们坐在山顶上。

看着下面血流成河。

然后数钱。

柳林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们正在开会。

三十七个最大的钱主。

坐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在地下三百丈深处。

比下层第一层还深。

墙壁是用玄铁铸的。

门上刻满了防御符文。

外面守着三千个打手。

每一个都是亡命徒。

每一个都杀过人。

柳林站在密室门口。

看着那扇刻满符文的门。

看着那些守着的打手。

打手们看见他。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

很重。

像一座山。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

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门开了。

密室里面很亮。

不是灯火那种亮。

是金子的亮。

三十七个钱主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

圆桌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

玉石上镶嵌着各种宝石。

红的。

蓝的。

绿的。

黄的。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钱主们看见柳林。

没有人动。

只有一个最老的开口。

那是一个人族。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坐在主位上。

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柳林。”

柳林说:

“你认识我。”

老钱主说:

“认识。”

“你改了三条规矩。”

“杀了不少人。”

“也放了不少人。”

柳林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老钱主说:

“知道。”

“来要钱的。”

柳林没有说话。

老钱主说:

“你要多少。”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笑了。

那笑声很干。

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全部?”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说: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钱主说:

“多到可以把灯城买下来。”

“多到可以让云端城三十七家全部闭嘴。”

“多到——”

他顿了顿。

“可以买你的命。”

柳林说:

“我的命值多少。”

老钱主说:

“值很多。”

“但还不够。”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你快死了。”

柳林说:

“谁说的。”

老钱主说:

“我说的。”

他拍了拍手。

密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

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墙。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黑色的铠甲。

握着黑色的兵器。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雕塑。

老钱主说:

“这些都是我买的。”

“三万年前开始买。”

“买到现在。”

“买了三十七万。”

柳林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黑色的铠甲。

看着那些黑色的兵器。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像雕塑一样的人。

他说:

“你买他们干什么。”

老钱主说:

“杀人。”

“杀你这种人。”

柳林说:

“我这种人。”

老钱主说:

“想改规矩的人。”

“想分钱的人。”

“想——”

他顿了顿。

“想让那些贱民活的人。”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钱主。

看着他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贪婪那种光。

是更古老的东西。

像——

恨。

柳林说:

“你恨那些贱民。”

老钱主说:

“恨。”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我就是从贱民爬上来的。”

“我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我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杀了多少人。”

“才爬到今天。”

他指着柳林。

“你一来。”

“就想把规矩改了。”

“就想让那些贱民不苦。”

“就想让他们不用爬。”

“就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就想让他们直接活。”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看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他那双恨意燃烧的眼睛。

他说:

“你爬了一万年。”

“就为了让别人也爬一万年。”

老钱主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公平。”

“我爬了。”

“他们也该爬。”

“我不能白爬。”

柳林说:

“那他们爬完之后呢。”

老钱主说:

“他们也会让别人爬。”

柳林说:

“永远这样。”

老钱主说:

“永远这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战士。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雕塑。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他说:

“你错了。”

老钱主说:

“错什么。”

柳林说:

“公平不是这样。”

“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爬。”

“公平是——”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都能站着。”

老钱主说:

“站着?”

“站着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老钱主说:

“站着能吃饱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不被杀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

柳林打断他。

“能。”

“都能。”

老钱主沉默了。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都能”的人。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没有爬了一万年的疲惫。

只有一种很浅的、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

光。

老钱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不信。”

他抬起手。

身后的门开了。

阿苔走进来。

苏慕云走进来。

红药走进来。

冯戈培走进来。

渊渟走进来。

鬼族十二将走进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门外。

密密麻麻。

从密室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钱主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这些曾经被他的人追杀过的人。

看着这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柳林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所有人来的。

那些被他救的人。

那些被他改规矩救活的人。

那些愿意跟他一起站着的人。

老钱主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爬了一万年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茧。

都是爬的时候磨出来的。

他爬了一万年。

爬到山顶。

以为可以永远坐在那里。

现在才发现。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

都不在。

老钱主说:

“你赢了。”

柳林说:

“不是赢。”

“是开始。”

老钱主说:

“开始什么。”

柳林说:

“开始让他们站着。”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

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到圆桌边。

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钱库。”

“钥匙给你。”

柳林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钥匙。

铁的。

生了锈。

和那些钱主的身价比起来。

寒酸得不像话。

柳林说:

“你的钱。”

“用不着了。”

老钱主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你想站着吗。”

老钱主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可以站着。”

“不用再爬了。”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试着站直。

第一次。

没站直。

一万年太久了。

脊梁已经弯了。

第二次。

还是没站直。

第三次。

他站直了。

不是完全直那种直。

是努力直起来那种直。

但他站直了。

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老钱主说:

“钱、钱万贯。”

柳林说:

“钱万贯。”

“从今天起。”

“你的钱充公。”

“你的命留下。”

“你——”

他顿了顿。

“站着活。”

钱万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用爬。

中层完全平定之后,柳林开始向上看。

云端城还在那里。

三十七家。

至少三十七位神境。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

她站在酒馆门口。

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

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人。

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现在正在吃饭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不再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不快。

但吃得很稳。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你改了三条规定。”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杀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也救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现在轮到云端城了。”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愿意帮你。”

柳林说:

“条件。”

云织说:

“帮我们进前十六。”

柳林说:

“前十六。”

云织说:

“云端城三十七家。”

“前十六家掌握着所有资源。”

“后二十一家只能喝汤。”

“云家是第十七。”

“喝了几万年的汤。”

柳林说:

“你想进前十六。”

云织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想站着。”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云端城下来的女人。

看着她说“想站着”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站起来的人一模一样。

柳林说:

“好。”

云织愣了一下。

“好?”

柳林说:

“好。”

云织说:

“你不问怎么帮。”

柳林说:

“不问。”

云织说:

“你不怕我骗你。”

柳林说:

“不怕。”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刚才的眼神。”

“和她们一样。”

他指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云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

看着她们笑的样子。

看着她们互相叫名字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柳林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等到了的眼神。

她等了几万年。

终于等到了。

云织说:

“什么时候动手。”

柳林说:

“现在。”

云端城的入口在中层最高的地方。

那座山叫登云山。

山高三千丈。

山顶有一座门。

门是用白玉雕成的。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活的。

门后面就是云端城。

三十七家居住的地方。

阳光普照的地方。

和下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柳林站在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云织。

云织走上前。

把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的世界。

和柳林想象的完全不同。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不同。

是另一种。

天是蓝的。

真正的蓝。

和神国里那片天一样的蓝。

云是白的。

真正的白。

像棉花一样的白。

阳光照在身上。

暖的。

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真正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故乡那种暖。

地上铺着白玉。

白玉上刻着云纹。

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远处有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真正的城。

城墙是用灵石垒成的。

城墙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城门口站着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各种家族的徽记。

他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

像看外来者那种眼神。

云织走上前。

对他们说:

“这是柳林。”

“来见各位家主。”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让开了路。

柳林走进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美。

街道是用青石铺的。

青石上刻着各种图案。

有云。

有山。

有水。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

街道两边是府邸。

每一座府邸都比下面那座云家府邸大十倍。

门口都站着人。

都穿着华丽的衣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柳林。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白玉砌成的。

台上站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家族的家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六个,气息深不可测。

后面的二十一个,稍弱一些,但依然强大得让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老得头发都白了。

白得像雪。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柳林。”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老人说:

“你在下面做的事。”

“我们都知道了。”

柳林说:

“然后呢。”

老人说:

“然后——”

他顿了顿。

“你做得对。”

柳林愣住了。

老人说:

“下面那些事。”

“我们早就知道。”

“但没有人管。”

“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柳林说: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规矩。”

“规矩是几万年前定的。”

“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还在。”

“规矩说。”

“下面的事下面管。”

“上面不能插手。”

“几万年了。”

“没有人敢改。”

柳林说:

“你们是神境。”

“你们怕什么。”

老人说:

“怕的不是人。”

“是规矩本身。”

“规矩定了。”

“就有力量。”

“那种力量。”

“比我们强。”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但规矩也有漏洞。”

柳林说:

“什么漏洞。”

老人说:

“规矩说。”

“上面不能插手下面。”

“但没有说。”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改规矩。”

他看着柳林。

“你就是那个下面的人。”

柳林明白了。

他不是来和云端城打仗的。

他是来帮云端城改规矩的。

那些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的力量还在。

那种力量困住了所有人。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直到他出现。

他从下面上来。

带着八部众。

带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带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云端城的家主面前。

站在那些规矩面前。

老人说:

“你愿意帮我们吗。”

柳林说:

“帮你们什么。”

老人说:

“打破规矩。”

柳林说:

“打破之后呢。”

老人说:

“打破之后——”

他顿了顿。

“大家都能站着。”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头发白得像雪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希望的光。

柳林说:

“好。”

规矩的力量比柳林想象的更强。

不是人那种强。

是规则那种强。

那些定规矩的人用尽毕生修为。

把规矩刻进云端城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块砖。

每一片瓦。

每一缕阳光。

规矩说。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这句话就成了真理。

成了无法打破的枷锁。

柳林站在广场中央。

三十七个家主围成一个圈。

他们同时运功。

把毕生修为注入广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在跳动。

在挣扎。

在试图抗拒。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他身后。

把他们的力量也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些符文。

符文开始颤抖。

第一道符文碎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当最后一道符文碎掉的时候。

整个云端城都在颤抖。

不是崩溃那种颤抖。

是释放那种颤抖。

那些困了几万年的规矩。

终于碎了。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人。

那些云端城的居民。

那些几万年没有下去过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可以下去了。

他们可以去看那些下面的人。

可以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老人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那些碎掉的符文。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他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老人说:

“谢谢你。”

柳林说:

“不用。”

老人说:

“规矩碎了。”

“接下来呢。”

柳林说:

“接下来——”

他顿了顿。

“大家一起站着。”

规矩碎掉的第七天,灯城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云端城的人开始下来。

不是来打猎那种下来。

是来看。

来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来看那些被他们当成材料的人。

来看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看见那些人的时候。

很多人都哭了。

他们不知道下面是这样。

不知道那些材料是这样来的。

不知道那些钱是这样赚的。

他们以为下面的人都是自愿的。

都是活该的。

都是——

他们想了很多年。

想了无数个理由。

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现在。

那些理由碎了。

和规矩一起碎了。

中层的人也开始变。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彻底消失了。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都关了。

不是被关的。

是自己关的。

因为没有人来了。

那些来消费的人。

那些来买材料的人。

那些来杀人取乐的人。

都不来了。

他们去看下面了。

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了。

下层的人也在变。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开始往上走。

不是打上去那种走。

是走上去那种走。

他们去看云端城。

去看那些阳光。

去看那些从未见过的蓝的天。

白的云。

暖的阳光。

他们站在云端城的街道上。

站在那些白玉铺成的地上。

站在那些刻满符文的城墙下。

他们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几万年第一次见到光那种哭。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阿苔站在他身边。

“你做到了。”

柳林说:

“不是我。”

阿苔说:

“是谁。”

柳林说:

“他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

那些从中层走上去的。

那些从云端城走下来的。

“他们愿意站起来。”

“才能站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八部众都在下面。”

柳林说:

“知道。”

苏慕云说:

“他们在等你。”

柳林说:

“等我干什么。”

苏慕云说:

“等你——”

她顿了顿。

“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更远的地方”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你愿意吗。”

苏慕云说:

“愿意。”

柳林说:

“等多久都愿意。”

苏慕云说:

“等多久都愿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苏慕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我也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跟你走。”

“不用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下面那些人。

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正在笑的人。

那些正在活的人。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下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可以——”

它顿了顿。

“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灯城统一了吗。”

柳林说:

“统一了。”

阿留说: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柳林说:

“可以了。”

阿留说:

“去哪里。”

柳林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他说:

“去更远的地方。”

阿留说:

“更远的地方有灯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家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柳叔吗。”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有。”

阿留也笑了。

阿等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站在那里。

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望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未知宇宙。”

“去征服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去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站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