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活着。
还能动。
还能护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被它杀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开始恢复。
不是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是恢复成——
人的样子。
它们开始长肉。
开始有血色。
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互相叫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柳林给它们起的名字。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它们有了名字。
有了家。
有了活着的理由。
那些从猎场里救出来的人。
那些差点被当成猎物杀的人。
那些还没有被编号的人。
也开始活。
它们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但有人给它们送饭。
有人给它们盖房子。
有人对它们笑。
有人叫它们的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那些名字是它们自己起的。
有的叫阿狗。
有的叫阿猫。
有的叫活着。
有的叫等到了。
柳林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起名字的人。
看着它们笑。
看着它们终于敢笑。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话。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等到只会用阿狗阿猫当名字。
等到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现在。
他们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笑。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笑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笑什么。”
柳林说:
“笑他们。”
阿苔说:
“他们怎么了。”
柳林说:
“他们以为自己是阿狗阿猫。”
“其实不是。”
阿苔说:
“是什么。”
柳林说:
“是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中层彻底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三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钱。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钱是万能的。
有钱可以买命。
可以买人。
可以买权。
可以买一切。
那些有钱的人。
那些从人身上榨出血汗钱的人。
那些用钱买通云端城的人。
那些把钱堆成山、自己坐在山顶上俯视下面的人。
他们是灯城真正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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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些强者更可怕。
强者至少还亲自杀人。
他们不杀。
他们只是给钱。
让别人去杀。
他们坐在山顶上。
看着下面血流成河。
然后数钱。
柳林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们正在开会。
三十七个最大的钱主。
坐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在地下三百丈深处。
比下层第一层还深。
墙壁是用玄铁铸的。
门上刻满了防御符文。
外面守着三千个打手。
每一个都是亡命徒。
每一个都杀过人。
柳林站在密室门口。
看着那扇刻满符文的门。
看着那些守着的打手。
打手们看见他。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
很重。
像一座山。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
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门开了。
密室里面很亮。
不是灯火那种亮。
是金子的亮。
三十七个钱主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
圆桌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
玉石上镶嵌着各种宝石。
红的。
蓝的。
绿的。
黄的。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钱主们看见柳林。
没有人动。
只有一个最老的开口。
那是一个人族。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坐在主位上。
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柳林。”
柳林说:
“你认识我。”
老钱主说:
“认识。”
“你改了三条规矩。”
“杀了不少人。”
“也放了不少人。”
柳林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老钱主说:
“知道。”
“来要钱的。”
柳林没有说话。
老钱主说:
“你要多少。”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笑了。
那笑声很干。
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全部?”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说: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钱主说:
“多到可以把灯城买下来。”
“多到可以让云端城三十七家全部闭嘴。”
“多到——”
他顿了顿。
“可以买你的命。”
柳林说:
“我的命值多少。”
老钱主说:
“值很多。”
“但还不够。”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你快死了。”
柳林说:
“谁说的。”
老钱主说:
“我说的。”
他拍了拍手。
密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
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墙。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黑色的铠甲。
握着黑色的兵器。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雕塑。
老钱主说:
“这些都是我买的。”
“三万年前开始买。”
“买到现在。”
“买了三十七万。”
柳林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黑色的铠甲。
看着那些黑色的兵器。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像雕塑一样的人。
他说:
“你买他们干什么。”
老钱主说:
“杀人。”
“杀你这种人。”
柳林说:
“我这种人。”
老钱主说:
“想改规矩的人。”
“想分钱的人。”
“想——”
他顿了顿。
“想让那些贱民活的人。”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钱主。
看着他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贪婪那种光。
是更古老的东西。
像——
恨。
柳林说:
“你恨那些贱民。”
老钱主说:
“恨。”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我就是从贱民爬上来的。”
“我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我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杀了多少人。”
“才爬到今天。”
他指着柳林。
“你一来。”
“就想把规矩改了。”
“就想让那些贱民不苦。”
“就想让他们不用爬。”
“就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就想让他们直接活。”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看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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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那双恨意燃烧的眼睛。
他说:
“你爬了一万年。”
“就为了让别人也爬一万年。”
老钱主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公平。”
“我爬了。”
“他们也该爬。”
“我不能白爬。”
柳林说:
“那他们爬完之后呢。”
老钱主说:
“他们也会让别人爬。”
柳林说:
“永远这样。”
老钱主说:
“永远这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战士。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雕塑。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他说:
“你错了。”
老钱主说:
“错什么。”
柳林说:
“公平不是这样。”
“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爬。”
“公平是——”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都能站着。”
老钱主说:
“站着?”
“站着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老钱主说:
“站着能吃饱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不被杀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
柳林打断他。
“能。”
“都能。”
老钱主沉默了。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都能”的人。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没有爬了一万年的疲惫。
只有一种很浅的、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
光。
老钱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不信。”
他抬起手。
身后的门开了。
阿苔走进来。
苏慕云走进来。
红药走进来。
冯戈培走进来。
渊渟走进来。
鬼族十二将走进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门外。
密密麻麻。
从密室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钱主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这些曾经被他的人追杀过的人。
看着这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柳林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所有人来的。
那些被他救的人。
那些被他改规矩救活的人。
那些愿意跟他一起站着的人。
老钱主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爬了一万年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茧。
都是爬的时候磨出来的。
他爬了一万年。
爬到山顶。
以为可以永远坐在那里。
现在才发现。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
都不在。
老钱主说:
“你赢了。”
柳林说:
“不是赢。”
“是开始。”
老钱主说:
“开始什么。”
柳林说:
“开始让他们站着。”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
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到圆桌边。
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钱库。”
“钥匙给你。”
柳林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钥匙。
铁的。
生了锈。
和那些钱主的身价比起来。
寒酸得不像话。
柳林说:
“你的钱。”
“用不着了。”
老钱主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你想站着吗。”
老钱主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可以站着。”
“不用再爬了。”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试着站直。
第一次。
没站直。
一万年太久了。
脊梁已经弯了。
第二次。
还是没站直。
第三次。
他站直了。
不是完全直那种直。
是努力直起来那种直。
但他站直了。
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老钱主说:
“钱、钱万贯。”
柳林说:
“钱万贯。”
“从今天起。”
“你的钱充公。”
“你的命留下。”
“你——”
他顿了顿。
“站着活。”
钱万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用爬。
中层完全平定之后,柳林开始向上看。
云端城还在那里。
三十七家。
至少三十七位神境。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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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
她站在酒馆门口。
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
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人。
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现在正在吃饭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不再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不快。
但吃得很稳。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你改了三条规定。”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杀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也救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现在轮到云端城了。”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愿意帮你。”
柳林说:
“条件。”
云织说:
“帮我们进前十六。”
柳林说:
“前十六。”
云织说:
“云端城三十七家。”
“前十六家掌握着所有资源。”
“后二十一家只能喝汤。”
“云家是第十七。”
“喝了几万年的汤。”
柳林说:
“你想进前十六。”
云织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想站着。”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云端城下来的女人。
看着她说“想站着”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站起来的人一模一样。
柳林说:
“好。”
云织愣了一下。
“好?”
柳林说:
“好。”
云织说:
“你不问怎么帮。”
柳林说:
“不问。”
云织说:
“你不怕我骗你。”
柳林说:
“不怕。”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刚才的眼神。”
“和她们一样。”
他指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云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
看着她们笑的样子。
看着她们互相叫名字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柳林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等到了的眼神。
她等了几万年。
终于等到了。
云织说:
“什么时候动手。”
柳林说:
“现在。”
云端城的入口在中层最高的地方。
那座山叫登云山。
山高三千丈。
山顶有一座门。
门是用白玉雕成的。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活的。
门后面就是云端城。
三十七家居住的地方。
阳光普照的地方。
和下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柳林站在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云织。
云织走上前。
把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的世界。
和柳林想象的完全不同。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不同。
是另一种。
天是蓝的。
真正的蓝。
和神国里那片天一样的蓝。
云是白的。
真正的白。
像棉花一样的白。
阳光照在身上。
暖的。
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真正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故乡那种暖。
地上铺着白玉。
白玉上刻着云纹。
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远处有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真正的城。
城墙是用灵石垒成的。
城墙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城门口站着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各种家族的徽记。
他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
像看外来者那种眼神。
云织走上前。
对他们说:
“这是柳林。”
“来见各位家主。”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让开了路。
柳林走进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美。
街道是用青石铺的。
青石上刻着各种图案。
有云。
有山。
有水。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
街道两边是府邸。
每一座府邸都比下面那座云家府邸大十倍。
门口都站着人。
都穿着华丽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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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柳林。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白玉砌成的。
台上站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家族的家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六个,气息深不可测。
后面的二十一个,稍弱一些,但依然强大得让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老得头发都白了。
白得像雪。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柳林。”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老人说:
“你在下面做的事。”
“我们都知道了。”
柳林说:
“然后呢。”
老人说:
“然后——”
他顿了顿。
“你做得对。”
柳林愣住了。
老人说:
“下面那些事。”
“我们早就知道。”
“但没有人管。”
“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柳林说: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规矩。”
“规矩是几万年前定的。”
“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还在。”
“规矩说。”
“下面的事下面管。”
“上面不能插手。”
“几万年了。”
“没有人敢改。”
柳林说:
“你们是神境。”
“你们怕什么。”
老人说:
“怕的不是人。”
“是规矩本身。”
“规矩定了。”
“就有力量。”
“那种力量。”
“比我们强。”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但规矩也有漏洞。”
柳林说:
“什么漏洞。”
老人说:
“规矩说。”
“上面不能插手下面。”
“但没有说。”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改规矩。”
他看着柳林。
“你就是那个下面的人。”
柳林明白了。
他不是来和云端城打仗的。
他是来帮云端城改规矩的。
那些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的力量还在。
那种力量困住了所有人。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直到他出现。
他从下面上来。
带着八部众。
带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带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云端城的家主面前。
站在那些规矩面前。
老人说:
“你愿意帮我们吗。”
柳林说:
“帮你们什么。”
老人说:
“打破规矩。”
柳林说:
“打破之后呢。”
老人说:
“打破之后——”
他顿了顿。
“大家都能站着。”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头发白得像雪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希望的光。
柳林说:
“好。”
规矩的力量比柳林想象的更强。
不是人那种强。
是规则那种强。
那些定规矩的人用尽毕生修为。
把规矩刻进云端城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块砖。
每一片瓦。
每一缕阳光。
规矩说。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这句话就成了真理。
成了无法打破的枷锁。
柳林站在广场中央。
三十七个家主围成一个圈。
他们同时运功。
把毕生修为注入广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在跳动。
在挣扎。
在试图抗拒。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他身后。
把他们的力量也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些符文。
符文开始颤抖。
第一道符文碎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当最后一道符文碎掉的时候。
整个云端城都在颤抖。
不是崩溃那种颤抖。
是释放那种颤抖。
那些困了几万年的规矩。
终于碎了。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人。
那些云端城的居民。
那些几万年没有下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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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可以下去了。
他们可以去看那些下面的人。
可以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老人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那些碎掉的符文。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他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老人说:
“谢谢你。”
柳林说:
“不用。”
老人说:
“规矩碎了。”
“接下来呢。”
柳林说:
“接下来——”
他顿了顿。
“大家一起站着。”
规矩碎掉的第七天,灯城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云端城的人开始下来。
不是来打猎那种下来。
是来看。
来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来看那些被他们当成材料的人。
来看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看见那些人的时候。
很多人都哭了。
他们不知道下面是这样。
不知道那些材料是这样来的。
不知道那些钱是这样赚的。
他们以为下面的人都是自愿的。
都是活该的。
都是——
他们想了很多年。
想了无数个理由。
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现在。
那些理由碎了。
和规矩一起碎了。
中层的人也开始变。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彻底消失了。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都关了。
不是被关的。
是自己关的。
因为没有人来了。
那些来消费的人。
那些来买材料的人。
那些来杀人取乐的人。
都不来了。
他们去看下面了。
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了。
下层的人也在变。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开始往上走。
不是打上去那种走。
是走上去那种走。
他们去看云端城。
去看那些阳光。
去看那些从未见过的蓝的天。
白的云。
暖的阳光。
他们站在云端城的街道上。
站在那些白玉铺成的地上。
站在那些刻满符文的城墙下。
他们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几万年第一次见到光那种哭。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阿苔站在他身边。
“你做到了。”
柳林说:
“不是我。”
阿苔说:
“是谁。”
柳林说:
“他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
那些从中层走上去的。
那些从云端城走下来的。
“他们愿意站起来。”
“才能站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八部众都在下面。”
柳林说:
“知道。”
苏慕云说:
“他们在等你。”
柳林说:
“等我干什么。”
苏慕云说:
“等你——”
她顿了顿。
“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更远的地方”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你愿意吗。”
苏慕云说:
“愿意。”
柳林说:
“等多久都愿意。”
苏慕云说:
“等多久都愿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苏慕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我也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跟你走。”
“不用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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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下面那些人。
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正在笑的人。
那些正在活的人。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下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可以——”
它顿了顿。
“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灯城统一了吗。”
柳林说:
“统一了。”
阿留说: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柳林说:
“可以了。”
阿留说:
“去哪里。”
柳林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他说:
“去更远的地方。”
阿留说:
“更远的地方有灯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家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柳叔吗。”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有。”
阿留也笑了。
阿等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站在那里。
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望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未知宇宙。”
“去征服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去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站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