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国运之战(八)(2 / 2)

王三春看了他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虽然勇猛有余,但有时候还是缺了些火候。

“若是几年前的我,大概也会像你这么想。”王三春语气平淡,指了指前方,“可你看看对面。”

赵铎连忙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去。

他看到了吐蕃军严阵以待的盾墙弓阵,也看到了他们射杀自家溃兵的那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为何要杀自己人?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王三春摇摇头:“恰恰相反,他这是在自救。”

他耐心解释道:“若任由溃兵毫无阻拦地冲入本阵,恐慌就会扩散开来,再严整的阵型也会被冲乱,士气瞬间崩溃。”

“到那时,我们根本不需要强攻,只需尾随掩杀,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可惜,禄东赞是知兵的,他用弓箭稳住自家阵脚,又用铁血手段逼溃兵绕行,保住了主阵型不散。”

“现在,他就像一个缩起来的刺猬,虽然姿势难看,但至少保住了命,若是硬啃的话,我们也会满嘴是血。”

赵铎还是有些不服:“可他们刚遭大败,士气低落,我们挟大胜之威,未必不能破之!”

“糊涂!”王三春声音转厉,“为了追击,各营早已脱节,火枪手、步兵、弓弩手混在一起,哪还有什么阵势?”

“失去了火炮支援,越云的重骑也在驱赶溃兵,难以集结冲锋,你让兄弟们用命拼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肃:“是,我们士气如虹,冲上去死战或许能赢。”

“但万一呢?万一禄东赞还有后手?万一他的重步兵困兽犹斗呢?”

“战场不是赌场!能用更稳妥的法子赢,何必去冒险拼命?””

赵铎张了张嘴,终于明白了主将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传令!”

呜——呜——呜——

低沉悠长的鸣金声,在庆军阵中响起。

前沿的庆军将士,闻声都是一愣。

他们正杀得起兴,许多人已经追出了好几百米。

眼看溃败的吐蕃兵如同待宰的羔羊,正是抢人头的大好时机,怎么就收兵了?

但是,军令如山。

尽管心中不解,各级军官还是开始大声呼喝,约束部下整队后撤。

那名蜀地新兵,正跟着老兵追上一个落单的吐蕃伤兵。

那伤兵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新兵举起长矛就要刺下,耳边却传来了鸣金声,动作不由得一顿。

“行了,收工了。”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拉。

新兵有些茫然地放下长矛。

那吐蕃兵松了口气,刚准备庆幸自己化险为夷。

老兵一矛刺进了他的嘴巴里,将他整个人钉在雪地上。

随即云淡风轻道:“这个耳朵也归你。”

新兵这才有空低头看看自己。

手上、胳膊上、衣甲上,不知何时溅满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污,鼻腔里的血腥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刚才追杀时莫名亢奋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种迟来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呕——”

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老兵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力道却是不轻,拍得新兵龇牙咧嘴,但那股恶心感似乎被拍散了些许。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新兵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直起腰,眼神还有些发直,声音虚浮地问:“老哥......结束了?仗这就打完了?”

老兵扯了扯嘴角:“嗯,这一阵,算是结束了。”

新兵有些懵,他看着周围同样开始后撤的庆军同袍,又看看自己染血的手。

不由得喃喃道:“人人都说当兵难,九死一生,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就是跟着跑,跟着喊,然后追着人砍......”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老兵听懂了。

老兵沉默了一下,望向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傻小子......那是因为你赶上好时候了。”

“在此之前,可不是九死一生,尤其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他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新兵的肩膀:“走吧,回去洗洗,仗还没打完,日子还长着呢。”

新兵似懂非懂,跟着老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血泥的归途上。

鸣金声还在回荡,庆军的赤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吐蕃那面雄狮大纛依旧矗立。

只是,似乎不再像开始时那般不可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