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嚼着酸杏的动作顿住了,眉心不自觉地拢起一道浅痕。
六位宰相?
这阵仗,怕是太极宫大朝会都难凑这么齐整。
他吐出嘴里咬碎的杏核,光洁的果核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人呢?”
“树下已先将诸位相公请到前厅奉茶了。”
“嗯。”
柳叶应了声,指尖捻去沾在指腹上的微涩汁液,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下摆。
“走吧,别让人家久等。”
花厅与前厅隔着一道曲折的回廊,庭中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阳光下像凝着血珠。
柳叶还没到门口,便听得里面低沉的交谈声,像夏日午后的闷雷,不甚喧闹,却蕴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迈步进去,视线扫过厅中。
六位大唐最顶尖的权臣分坐在几张花梨木圈椅上,姿态各异。
房玄龄捧着茶盏,眼皮微垂,似在细品茶汤。
魏征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朝门口投来。
虞世南、萧瑀、高士廉三位老臣则显得更沉静些,各自捧着茶,目光落在虚空处。
唯独长孙无忌,坐的位置最靠近门边,身子微微侧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的一个玉扣。
眼神飘向门外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石榴花,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疏离。
“稀客啊!”
柳叶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众人。
“六位相爷联袂登门,我这长公主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是哪阵风把诸位吹得如此整齐?”
房玄龄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清响。
他抬起眼,久病初愈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
“驸马说笑了,我等前来,一是听闻驸马近日回长安,本该早些拜会,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征,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魏征接过话头。
“二来,是有些事,想与驸马絮叨絮叨!”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柳叶,跟昨天的懒散判若两人。
柳叶端起侍女新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不置可否,等着他们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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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今日要说的是,陛下这些时日,变化不小。”
“驸马可知,陛下如今批阅奏章,竟学会了在户部哭穷要钱的折子上,用朱笔勾画出几处,批注此条可与竹叶轩总行账房某某条陈互参?”
“措辞虽非完全契合庙堂,然其洞察之精微,思虑之周全,已非昔日唯听户部一面之词可比!”
房玄龄适时颔首,温言道:“岂止,昨日陛下召见工部,问及漕运损耗,竟能随口道出竹叶轩南粮北运中几项具体的节流举措,令工部诸官汗颜不已。”
“陛下说,商道虽涉锱铢,然其中统筹调度、堵漏防蠹之理,于国事亦大有裨益。”
他看向柳叶,眼神带着深意。
“此等务实求本之心,皆源于竹叶轩中这段体察。”
柳叶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两位老臣一唱一和,哪里是真来讲陛下进步的?
他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
“竹叶轩不过是间商号,能得陛下青眼,已是幸事。”
“至于陛下能从中学到什么,那是陛下的悟性,与我那铺子关系不大。”
“话不能这么说。”魏征立刻反驳。
“若非驸马肯放手让陛下深入其中,亲掌实务,岂能触及如此多细务关节?”
“陛下往日高居九重,所闻所见,终究隔了一层纱,如今这层纱,在竹叶轩算是被揭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