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从前,这掌柜的舌头恐怕已经被割下来了。
然而,那怒火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手指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妻子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冰凉的温度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冲动的火焰。
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是为了救梅丽的命。
长安,是唯一能找到名医,买到珍稀药材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权倾一方的大对卢,只是一个为妻子奔波的异乡客。
儿子渊男生,还在柳叶府上...
柳叶的庇护,一个无形的质子,更让他必须忍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炭火和饭菜味道的空气,那空气似乎也带着长安特有的傲慢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他没有再看掌柜那令人厌恶的嘴脸,只是默默地拿起那块冰冷的木牌钥匙,钥匙上刻着“甲三”的字样。
他扶着梅丽,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走廊,将掌柜那隐含讥讽的目光和角落里食客们若有若无的好奇视线都抛在了身后。
走廊有些昏暗,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点天光。
渊盖苏文扶着妻子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里回响。
梅丽靠着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夫君,不必同他置气。”
声音虚弱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渊盖苏文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支撑着她。
他心里没有太多委屈,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感慨。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并非第一次尝到。
自从高句丽王城被唐军攻破,他被迫归唐后,身份地位早已天翻地覆。
一路上辗转流离,也曾经历过类似的轻视和不友善的目光。
只是今天,在这个特定的时间地点,这种轻视因为万国来朝的氛围而显得格外刺眼。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精气神变得更强势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弥漫在空气中,无形中排挤着一切外来者。
后院倒是个清静的小院子,几间厢房围着一个天井,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积雪落了些灰尘,显得不那么干净。
推开甲字三号房的门,迎面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仅一床一桌一椅,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木床榻。
窗户紧闭,光线昏暗,久无人居的灰尘味浓得呛人。
渊盖苏文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无奈。
他下意识想转身出去另寻住处,但低头看看依靠着自己的妻子。
她那略显涣散的眼神和无力的身体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长途跋涉之后,她急需休息,不宜再折腾了。
“委屈你了。”
他低声对妻子说,声音低沉沙哑。
梅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
“没事的,夫君。”
她声音微弱地说道:“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就好...”
她实在是累极了,长途跋涉让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