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唢呐声并不刺耳。
不是欢快的迎亲曲,也不是凄厉的哭丧调。
而是一种沉闷的节奏,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
店里的温度,随着这声音的逼近,再次降至冰点。
刚刚还一脸凶相准备动手的王老板,此时只觉得手里那柄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变得千钧重,手腕子都在微微发酸。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半个身位让给了前面的顾渊。
不是怂。
而是那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避让。
张景春老中医的手指在袖口里飞快地掐算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将手中的银针默默收回。
这局,不是他能插手的。
“棺主。”
陆玄的声音很低,手指已经搭在了背后的布包扣结上。
他脖颈处的青筋暴起,黑色的血管如同树根般蔓延。
体内的枭并没有因为恐惧而缩卵,反而在这种极端的压迫下展现出了疯狂的攻击欲。
顾渊却依旧站在桌边,神色未变。
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抹布,将刚才囍神溅在桌面上的一滴油渍擦拭干净。
“小苏,既然来了,那就开门迎客。”
苏文正站在柜台边,脸色虽然煞白,腿肚子也在转筋。
但听到顾渊的声音,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躲避的本能。
“是…老板。”
他咬着牙,绕过柜台,脚步虚浮,但依然坚定地走向大门。
然而,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没有拖泥带水,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沉重,僵硬。
顾记餐馆的木门并没有完全关闭,但在这一刻,门外的黑暗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墙,将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尽。
只有那盏挂在屋檐下的长明灯,还在顽强地撑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在那光晕的边缘,八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这八个身影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它们就是名为“葬”的规则本身。
它们不说话,不思考。
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既定的目标装进那口棺材里。
然后抬走,埋葬。
而此刻,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八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齐齐锁定在了桌边那个刚刚长出五官的囍神身上。
囍神僵住了。
它刚刚才品尝到做人的滋味,那种鲜活的痛觉和味觉让它痴迷。
它不想走,更不想到那个冰冷死寂的棺材里去。
它猛地转过头,新长出来的脸上,五官虽然还有些扭曲,但已经能看出极度的惊恐。
它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调动周围的红光去反抗。
可是,它的手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上的红衣也迅速变得灰败。
那刚刚凝聚出来的血肉质感,正在重新变回僵硬的泥土。
在归墟的序列里,抬棺匠就是负责收尸的。
而被收敛的尸体,是没有资格反抗的。
“呜…”
一直趴在桌底下的煤球,这时候倒是有了动静。
它并没有冲出去狂吠,而是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挪到顾渊的脚边。
然后用那颗大脑袋蹭了蹭顾渊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告状的呜咽声。
那意思是:
老板,这帮家伙长得太丑了,我不喜欢。
顾渊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伸脚轻轻踢了它一下:“别挡路,去看着小玖。”
煤球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在那张小板凳旁边趴下,用身体挡住了正好奇探头张望的小玖。
雪球这只白猫倒是淡定。
它蹲在最高的酒柜顶上,湛蓝的眼睛半眯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那八个大个子,尾巴尖轻轻晃动,眼神里透着一股“就这?”的不屑。
“几位。”
顾渊终于开口了。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来自归墟的恐怖存在而有丝毫的怯场,反而像是在招呼几位远道而来的普通食客。
“既然到了顾记,那就是客。”
他指了指门口那片空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不过店小,那口大家伙…就别抬进来了,容易磕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