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秋,东瀛。
这座新归附不久的海岛,如今是大齐最年轻的封地。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崭新的官道,吹过正在修建的码头,吹过这座名为“东瀛府”的新城。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在官道上。
为首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一身火红戎装,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冽的眼眸。
腰悬长剑,身姿挺拔,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是大齐最受宠的靖国长公主,萧舜华。
“公主,”副将周成策马靠近,“前方就是东瀛府了。知府和当地官员已在城外等候。”
萧舜华点点头:“知道了。”
她望着远处那座陌生的城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离开京城时,母后哭了整整一晚,拉着她的手说东瀛太远,三年五载都未必能见一面。
父皇虽然没哭,但眼眶也红了,只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
皇兄站在城楼上,一直看着她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还有镇岳那小子,明明自己也去南疆,偏偏还要装大人,拍着她的肩膀说:“姐姐,若有人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带兵来揍他。”
萧舜华当时笑了,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舍不得。
但她不后悔。
她是大齐的公主,是父皇最骄傲的女儿。
父皇把东瀛交给她,就是相信她能守住这片疆土。
她不能让父皇失望。
“公主?”周成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萧舜华回过神,嘴角扬起一抹笑:“走吧,别让官员们等久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前行。
东瀛府城门外,数十名官员恭候多时。
为首的知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曾在户部任职多年,为人老成持重。
远远看到那队人马,陈知府连忙整理官袍,跪地行礼:“臣等恭迎靖国长公主!”
萧舜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走到陈知府面前,伸手虚扶:“陈大人请起。本宫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仰仗大人。”
陈知府受宠若惊:“公主言重,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治理东瀛。”
萧舜华点点头,又对众官员道:“诸位都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起身,这才敢抬头看向这位传说中的长公主。
只见她一身红装,眉眼清冽,周身气势竟比男子还要英武几分。
偏偏她笑起来时,又带着几分少女的明艳,让人移不开眼。
果然是齐国最受宠的公主。
这气度,这风采,常人难及。
进城后,陈知府亲自引路,带萧舜华前往公主府。
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长公主,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就是长公主?”
“听说才十六岁呢!”
“这么年轻就来镇守东瀛?”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舜华听得清楚,却并不在意。
她骑着马,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偶尔向百姓们挥挥手,引得一阵惊呼。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街角的一幕——
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少年,推推搡搡,满脸嫌弃。
“走开走开,别挡着道!”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还有脸在这站着?”
“快滚回你的破院子去!”
那少年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穿着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
身形瘦削,像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
萧舜华的脚步顿了顿。
“公主?”周成见她不走,疑惑道。
萧舜华没说话,直接拨转马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官员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那几个小厮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一股压迫感逼近,抬头一看,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他们面前,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抖。
“长、长公主殿下?”小厮们扑通跪下。
萧舜华没有看他们,而是看向那个少年。
他依然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手指。
“抬起头来。”萧舜华道。
少年浑身一僵,没有动。
萧舜华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许久,那少年终于缓缓抬起头。
萧舜华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只是太过苍白,太过瘦削,像是长久不见阳光,又像是长久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
最让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怨恨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舜华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见过很多人。
皇兄的沉稳,镇岳的莽撞,朝臣们的敬畏,百姓们的崇拜。
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明明生在世间,却仿佛已经死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沈淮序。”
声音低哑,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话。
“沈淮序。”萧舜华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没有再问其他,而是对那几个小厮道:“本宫的人,你们也敢动?”
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公、公主恕罪!小的不知……不知他是公主的人……”
“现在知道了?”萧舜华语气淡淡,“滚。”
小厮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舜华这才看向沈淮序,见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住在哪里?”她问。
沈淮序没有说话。
陈知府连忙上前,低声道:“公主,这位是东瀛府同知沈大人的嫡长子。只是……沈大人的继室不待见他,一直把他养在后院,听说……听说日子过得很不好。”
萧舜华挑眉。
同知的嫡长子?
养在后院?日子过得很不好?
她看向沈淮序,见他依然面无表情,仿佛陈知府说的不是他的事。
萧舜华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不是生他的气,是生那些人的气。
这样一个少年,明明是嫡长子,却被磋磨成这样。
“跟本宫走。”她道。
沈淮序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走?”他问。
萧舜华点头:“你不是沈家的人吗?本宫去你府上,正好有事要问你父亲。”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就是不想看他继续站在那里,被那些小厮羞辱。
沈淮序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亮,像骄阳,像烈火,像他从未见过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句诗。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那时他不明白,什么叫“其人如玉”。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就是这样的人吧。
骄阳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让人……自惭形秽。
“是。”他垂下眼,“殿下请。”
萧舜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气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上马,跟本宫走。”
沈淮序愣了一下:“臣……不会骑马。”
萧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