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巴黎,卢浮宫。
按照惯例,周二是这座庞大宫殿的休整日,并不对外开放。平日里拿破仑广场上那些举着各色旗帜的导游、各种语言交织的嗡嗡声,此刻统统消失了。
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静静地矗立着。在清晨的阳光下,它反射着冷冽的几何光芒,像一颗巨大的钻石,突兀地镶嵌在古老的法兰西建筑群之间。
九点整。
并没有排队的长龙。
侧门那扇沉重的防弹玻璃门,在这一刻专为一群来自东方的客人无声滑开。
圣华学院的学生们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德农馆古老的拼花地板上。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被高耸的穹顶无限放大。
负责接待的是让-皮埃尔·伯纳德博士。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作为博物馆的高级研究员,他平日里只负责接待国宾级的访客。
“诸位贵客,欢迎来到卢浮宫。”
伯纳德用流利的日语说道,脸上挂着职业且得体的微笑。他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为了让各位能有更好的参观体验,文化部特意安排了今天的专场。请随我来,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大画廊(Grande Galerie)。”
虽然内心深处或许对这种用金钱换取特权的行为持有保留意见,但伯纳德掩饰得很好。现在的卢浮宫屋顶急需修缮,而日本财团的捐赠支票是修复工程得以启动的关键。
面对金主,法兰西的绅士懂得如何保持谦卑。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她们在拉斐尔的圣母像前驻足,目光更多地聚焦在画框剥落的金箔上,而非圣母的眼神。
“这里好大。”
“听说为了让我们进来,那个文化部长特意签了字。”
少女们的低语声在走廊里轻轻飘荡。
伯纳德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迦纳的婚礼》。
“这是委罗内塞的代表作。请注意画面中一百三十个人物的布局,以及威尼斯画派对色彩的运用……”
吉野绫子站在画前,手里拿着那本苏富比的拍卖图录。她并没有看画,而是盯着画旁边的说明牌。
“唔……如果给这幅画上保险,保费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绫子转头看向身边的礼子。
“父亲说过,顶级艺术品是极佳的避税工具。以基金会的名义买下来,挂在私人美术馆里,遗产税能减免一大半。这种东西每年都在升值,回报率远超美国国债。”
伯纳德的眉毛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并没有打断,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耐心地等待着。
“是啊。”伊索川礼子点了点头,她像视察工作一样审视着这幅巨作,“不过这么大的画,运输成本太高。还是小一点的比较好,方便放进保险柜。”
她指了指对面墙上那幅被防弹玻璃严密保护起来的小画。
《蒙娜丽莎》。
平日里,这里会被围得水泄不通。但现在,那位神秘女士的面前空无一人。
“这就是蒙娜丽莎?”
一个女生走过去,脸几乎贴到了防弹玻璃上。
“看起来很小。还没有我家的电视机大。”
“快,帮我拍一张。把我也拍进去。”
闪光灯亮起。
“咔嚓。”
强光在有些昏暗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伯纳德上前半步,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小姐们,请尽量避免使用闪光灯。强光会伤害颜料。”
“抱歉。”
礼子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在意。她站在《蒙娜丽莎》旁边,摆出一个端庄的姿势。
“听说法国政府现在对我们特别客气。”
礼子一边调整着站姿,一边对旁边的同学说道。
“新凯旋门的工程款还需要日本的银行贷款。这次安排包场,也是为了展示诚意。现在的日本,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那种作为“债主”的自信。
伯纳德握着导览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一个尽职的管家,看着这群年轻的女孩在艺术的殿堂里谈论着贷款和汇率。
片刻后,他礼貌地示意。
“请往这边走。前面是红厅,那里有德拉克洛瓦的杰作。”
一行人来到了《自由引导人民》面前。
巨大的画面上,自由女神高举三色旗,踏着尸体前进,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这幅画描绘了1830年的七月G-ming。”
伯纳德站在画前,声音变得激昂了一些。他试图用专业的讲解来引导这些年轻的访客进入艺术的世界。或者说,试图用学术壁垒来建立某种权威。
“请看这种浪漫主义的构图。它打破了古典主义的平衡,用一种动态的三角形结构来表现激情。色彩的运用充满了情感张力,尤其是那抹象征自由的红色……”
他讲述着光影、构图、笔触以及那个动荡年代的历史背景。
学生们并没有像他预想那样露出茫然的神色。
毕竟是圣华的精英,艺术鉴赏是她们的必修课。
“确实是经典的三角构图呢。”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轻声附和道。
“这种动态感,确实比安格尔的新古典主义要强烈得多。”
“是啊。”另一个女生也优雅地点了点头,指了指画中女神头上的帽子,“那个是弗里吉亚帽吧?象征自由的符号。我们在美术史课上学过。”
她们礼貌地回应着,展现着良好的教养和扎实的知识储备。但这更像是一种社交辞令,一种浮于表面的、教科书式的互动。
伯纳德眼中的轻视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群背过书的好学生罢了。她们懂得欣赏“美”,却不懂得“美”背后的重量。
“诸位的基础很扎实。”
伯纳德微微一笑,正准备继续抛出几个更晦涩的哲学词汇来掌控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