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往事种种(2 / 2)

抬头看向赢无,反而轻轻笑了。

“被我说中了,是吗。”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赢无侧脸。

半张脸惨白透亮,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里。

“别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你敢吗?”

许四海撑着墙面站起身,一步步走回桌边落座。

擦干净唇角的血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语气笃定。

“你不敢。”

赢无袖中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周身戾气褪去,重新恢复成慢悠悠的语调。

话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他们还能护你多久?”

“他们自己的命数,都未必长久。等他们不在了,我无所顾忌。”

“别胡说八道。”

赢无扫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他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里屋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走吧。”

许四海没有立刻动身。

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天,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存在。”

门框边的背影,骤然僵住。

“就当是回报。”

“回报你当年收留我,给我那几碗热饭。”

屋内死寂良久。

赢无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抵在门框上,停顿许久。

嗓音淡淡传来。

“……随你。”

许四海起身,转身走出院门。

午后阳光落在他身后,影子被拉得极长,铺在青砖院地上。

——

与此同时,云雾山。

山巅风大。

许柚柚和燕舟并肩坐着,望着底下雾气翻涌的山谷。

山风吹过来,轻轻掀动两人的衣摆。

许柚柚静静靠着燕舟的肩头,沉默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赢无当年给我父亲选的地,确实极好。”

“安安稳稳,格外清净舒适。”

燕舟应声。

“他一辈子钻研五行八卦、风水术法。”

“就算是当年养你、取你血为引,都会细细挑最好的地势。”

许柚柚安静片刻,忽然偏头看他。

“你以前说过,赢无的真名,不叫赢无。”

“他到底叫什么?”

许柚柚眉峰轻轻一动:“公子?秦皇的子嗣?”

燕舟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带着一丝久远的怅然:“他的母妃是少使阿莠。原本是齐国罪臣之女,齐亡国之后跟着齐夫人入了咸阳宫。只是个做杂活的宫婢,织布扫地,打理巷院。秦皇一次偶然撞见,临时临幸,随手封了个最低阶的少使。”

许柚柚安静听着,默默在心里捋秦朝后宫品阶。

少使位份极低,连专属宫殿都没有,只能挤在偏僻杂役宫舍,和普通宫女同住。看着体面,实则连正经女官都比不上。这样的身份,生下的子嗣连宗室族谱都未必能录入。

“你怎么会认识他?”

燕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秦皇生性阴鸷多疑,冷酷寡恩。他一辈子猜忌人心,尤其忌惮姬家。但凡和姬家有关的往来,他都会再三权衡。我幼时,宫中设宴,秦皇邀姬家赴宴。宴席之上,他见我体弱,故作亲近,当众说要从他诸多皇子里挑一人陪我相伴长大。”

许柚柚轻声接话:“说白了,就是安插在姬家的眼线。”

“是。”燕舟语气微凉,“你我都懂的道理,他自然也懂。那根钉子,我们不得不接。秦皇看似和蔼,让所有公子列队站在我面前,任我挑选玩伴。看着温情,却每一步都是算计人心的刀。”

许柚柚点出问题,“按赢无的出身位次,他根本没资格站在队列里。”

“确实。”燕舟点头,“就算他当时在,我也不会选他。那时候我选的,是魏良人的儿子,公子墨。”

许柚柚沉思着,良人,那身份应该是贵女或者士女。

燕舟继续说:“公子墨受他母妃教导,性格温润守礼,通晓律法,不喜权谋,一心只想做个闲散宗室,远离储位纷争。他很清楚母亲只是普通良人,没有母族撑腰,一旦卷入储位之争,必死无疑。所以我选他。”

许柚柚轻笑:“然后呢?”

“皇室水深。”燕舟声音带着淡淡的冷意,“从我选中他的那一刻起,他身价水涨船高。他母妃也借着势头晋为魏美人。看似殊荣加身,实则彻底成了秦皇的刀。命数早就被定死了,活不长久。”

许柚柚内心认可燕舟这话。无论什么朝代,帝王都是多疑无情的。

“自那以后,公子墨常常借故出宫来姬家与我做伴。明着相伴,实则替秦皇监视我姬家动静。”停顿了一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他与公子偃私下交情这件事很快被秦皇察觉。不久后,公子墨便带着赢无一同来了姬家。”

许柚柚皱着眉,心里分析:庶子和庶子之间是有不同的。母妃不同,自然待遇也就不同,公子墨应该是入了宗室谱牒有名的,而赢无就算入宗室,也是无名的。他拿着公子墨做跳板?

“我初见他,便知此人虚伪。刻意讨好,刻意迎合,处处藏着心思。可公子墨待他极好,处处包容。我曾问过公子墨为何对这个异母弟弟格外偏爱,他只说,公子偃待他很好。”

许柚柚抬眼,眼中带着好奇。

“如何好?”

山风卷着雾气,掠过山谷。

燕舟沉默良久,轻轻摇头。

“我留意过一段时间,”

“他对公子墨是真的。”

因为他发现,他们隐晦的感情。

许柚柚轻声问出心底的疑惑。

“那赢无为什么,视你为仇敌?”

燕舟望着茫茫远山,目光空落。

风一遍遍吹过山谷,吹散雾气,又迅速合拢。

良久,他缓缓开口。

“因为,是我亲手杀了公子墨。”

许柚柚猛地偏头看他。

“真的死了?”

燕舟没有应声。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旧事。

不,还活着。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数年后胡亥进行宗室清算,罗织罪名,批量诛杀诸公子、公主。

他倒是能逃过一劫。

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望着远山,一言不发。

许柚柚看着他落寞的侧脸,瞬间懂了。

没有再追问半个字。

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头,牢牢握着他的手。

山间雾起雾散,风来风往。

一切无声无息,沉在绵长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