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羡慕(2 / 2)

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无尽的颓然。

“……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宫墙下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

燕舟静静看着落寞的他,良久出声。

“你寻得不死花,苟活千年至今。”

“这已经是你最大的运气。”

“可我活了这千年,一辈子都在跟你比。”赢无低声呢喃。

“可你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无所所谓的样子。”

“岁月漫长枯荣,往复轮回,攀比本就毫无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赢无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垂着头,目光无处安放,死死落于地面。

“我生来姓赢,却是宗室里最卑微的那一个。”

说出这句话时,语调微微哽咽,藏着不愿承认的难堪与不甘。

“你是姬家最耀眼的嫡子,身份尊贵,连我父王都要忌惮三分。”

“论长生,我依旧低你一等。千年来,我从来都比不上你。”

他迟迟不肯抬头,所有不甘,都压在眼底那片方寸地面里。

“我恨你。”

“阿墨,最后死在了你的手里。”

“可岁月磨得太久,我慢慢不得不承认,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

秋风不停,反复吹动他耳后的烟。

“到最后,我反倒宁愿,一直恨你。”

他终于抬眼,匆匆扫了燕舟一眼。

目光短暂至极,确认对面有人,便立刻移开。

“至少心里恨着你,我才能觉得,当年的自己,不算一无是处。”

燕舟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安静许久。

缓缓开口。

“两千多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杀你。”

赢无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动手。”

赢无抬眸,眼底带着疑惑。

“为什么。”

燕舟抬眼望向墙外沉沉夜色,又落回脚边被风吹翻的落叶。

“你活了两千多年,我也活了两千多年。”

“这世间浮沉,到头来,只剩你我二人,留存至今。”

赢无定定看着他,良久无言。

千年相知,彼此看透。

他看得清燕舟日渐衰败的身子,燕舟也懂他千年的执念。

无需多言,尽数心知肚明。

“公子墨的事,我从未后悔。”燕舟语气平静。

赢无嘴唇反复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他直起身,取下耳后的烟,在指间翻转一圈,又重新别回去。

“我走了。”

燕舟没有问他去向。

赢无和他擦身而过,走了几步后脚步顿住。

偏头回望,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这一点,我终究比你长久。”

燕舟没有回答,静静立在宫墙下一会,慢慢朝前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点点被风声吞没,直至彻底寂静。

确实,他这次会比自己活的长久,可是……又如何。

活了这么久,自己遇到挚爱,尽管走不到头,可他们很幸福。

到头来,自己拥有的,永远都比他多。

赢无走出巷口,踏上主街的那一刻。

沿街路灯骤然尽数亮起。

绵长的光线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灰黑一片铺在身前。

他脚步慢慢放缓,抬头望向暗沉的夜空。

呢喃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墨。”

“我去走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他取下耳后的烟,摊在掌心看了两秒。

抬手折断,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双手插回口袋,顺着一路绵延的灯火,慢慢往前走。

该死的,他还是很羡慕姬渊舟……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屋内。

许柚柚轻轻翻了个身。

指尖无意识蹭到燕舟搭在胸口的手背。

轻轻勾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下来。

燕舟从绵长的回忆里回过神。

偏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

和方才宫墙亮起路灯时的月色,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着她勾着自己手背的纤细指尖。

静静看了很久。

缓缓抬手,轻轻翻过她的小手,掌心朝上。

稳稳托住她的指尖。

许柚柚睡得极沉,丝毫未醒。

他就这么静静握着。

慢慢的,自己沉稳的呼吸,和她匀长温柔的呼吸,一点点重合。

窗外夜风穿叶,沙沙轻响。

燕舟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深沉。

月光顺着窗格缓缓挪动,慢慢滑到床沿,落在燕舟枕边。

他沉睡的呼吸,比先前更沉更稳。

像是积压了千年的疲惫,终于得以片刻安放。

皎洁月色落在他鬓角。

几根黑发,正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成霜白。

像浓墨被清水缓缓晕开。

过程极慢,极轻,细微到无人察觉。

月光从枕边移开,缓缓滑落在地板上。

睡梦里的燕舟,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离。

眉头蹙得更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他始终没有醒,握着她的手,分毫未松。

许柚柚依旧安稳熟睡,小手蜷在他掌心。

对身边所有无声的变故,一无所知。

岁月无声,霜雪暗生。

天快破晓时,燕舟率先醒来。

睁开眼,第一时间感知掌心的温热。

她的小手还稳稳蜷在他掌心,没有松开过半分。

他躺着未动。

窗外是沉沉暗蓝色的天幕,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

他侧头看向枕边。

枕面上,落着几根细碎的银发。

抬手,轻轻捻起。

低头看了两秒,拢进掌心握紧。

许柚柚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下指尖。

他立刻松了松掌心,迁就着她调整睡姿。

等她彻底安稳,才俯身,将那几根银发悄悄塞到枕头底下藏好。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燕舟侧眸,看向枕边藏起银发的位置。

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鬓角。

触感细微不同。

几根发丝更细、更硬,带着霜白的凉意。

像一根根细小的尖刺,扎在发根深处。

他没有再触碰第二次。

手缓缓落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静静侧躺着,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她眉眼温顺,嘴角依旧微微垂着,藏着浅浅的心事。

心底无声默念。

许小柚……我还能陪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