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醉客识君(2 / 2)

“单靠您一人梳理太熬心血,特调傅主簿过来协助您打理后续卷宗。”

傅青霄抬手拂开耳边垂下的几缕碎发,目光在顾辞脸上转了一圈。

“得了,什么主簿不主簿的,在大理寺里混口饭吃罢了。”

引路司务干笑两声,识趣地躬身退下。

霍云眉头微皱,目光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同僚。

傅青霄根本没在意霍云的敌意。

他懒洋洋晃悠到书案旁,目光随意往桌上一扫,原本带着三分醉意的神色微微一敛。

长案上铺着一张尚未干透的巨幅白宣纸。

纸上用细墨线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

田亩、地税、原告、被告、勘合底册编号纵横排列,数据相互勾连,繁而不乱。

“山东道,青州府,承平三十八年荒田一千二百亩……”

傅青霄轻念出声,手指顺着墨线滑向右侧。

“对应同年青州府夏税,粮赋不仅没减,反而多出了三千石。”

“荒田意味着不产粮。”

“可地方上交的赋税却多出来了。”

傅青霄歪着头,抬手拔开腰间酒葫芦的软木塞子,仰头咽了一口清洌的酒液。

屋里顿时漫开一股醇厚的竹叶青香气。

“你这表格画得确实好看,可青州府这笔账,地方推官早给出了说法。”

“承平三十八年青州大水,淹了下洼田。”

“知府为了保住考绩,自掏腰包借了富户的余粮补足夏税,这在公门里叫作体恤上意。”

“案卷上白纸黑字写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你把它单列出来,莫不是想在这滴水不漏的铁案里头,挑骨头找茬?”

傅青霄言语间带着几分懒散,显然是将这套总表当成了新官上任邀功的花架子。

顾辞取出手帕,擦了擦吃过火烧的指尖。

他没有急着辩驳,只是随手抽出了旁边两张已经核验完毕的长卷,并排铺在桌案左侧。

“傅主簿不妨再看看这两张。”

“左边这张是承平三十八年,山东道发往京城工部的漕粮起运单。”

“右边这张,则是顺天府移交过来的青州籍流民退田契纸。”

顾辞拿起细炭笔,在三张纸的不同位置分别画了三个圈。

“青州府当年报灾一千二百亩,若是知府真借了富户余粮完税,那青州城内的粮价必然飞涨。”

“可当年青州的斗米价,不仅没涨,反而跌了四文钱。”

“更巧的是,邻近的登州府在那一年上报了三千石的粮耗损,由头是运粮官船触礁沉没。”

“一出一进,不多不少,正好是这凭空多出来的三千石。”

顾辞抬眸,迎上傅青霄那双逐渐收起轻浮的眼眸。

“这根本不是什么自掏腰包体恤上意。”

“这是地方官吏联合漕运上的推官,玩的一手借尸还魂。”

“他们借着水灾的名头,将原本产粮的熟田强行定为荒田,转手低价卖给地方宗族,再用邻府虚报的沉船损耗把粮税账目抹平。”

“大奉律例里写得明白,隐匿熟田以荒充数者,杖八十,徒三年。”

“这案子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底下的窟窿能塞进一艘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