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点了陆东坡之后,马上又要召开县委常委会,这次研究的内容不少,算着时间,我就来到了县委会议室。
常委会的气氛,像曹河春天常见的天气,看着晴朗,内里却总憋着一股子潮闷,不知哪片云彩后面就藏着雨。
梁满仓县长坐在我左手边,微微阖着眼,手里端着那个紫砂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神却盯在材料上。
他身体是越发不如以前了,常委会开得长些,整个人就要出去抽两支烟,放松一下筋骨,活动一下腿脚。
但该他坐镇的时候,他从不会缺席。
马定凯副书记坐在我右手边,腰杆笔直,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是那种会把领导的每句话都记下来反复琢磨的人。
吕连群挨着梁满仓左手边,神态放松些,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带着政法委书记特有的那种超然意味。邓文东、张修田、粟林坤、苗东方等几位常委和列席会议的方云英,也各自端坐,面色平静。
议题一项项过。学习上级文件精神,研究春季农业生产安排,讨论几个基建项目的资金筹措……都是常规动作,波澜不惊。直到苗东方开始汇报国有企业改革工作。
“李书记,各位常委,”苗东方清了清嗓子,声音颇为淡定但吐字清晰,“根据县委部署,我们加强了对全县国有企业的监管和改革推进力度。从一季度情况看,亏损面有所收窄,特别是几个老大难企业,通过内部挖潜、降低成本,现金流紧张的状况得到一定缓解。但是,”他话头一转,语气沉了些,“整体仍处于下行区间,市场没有根本性好转,历史包袱依然沉重,改革攻坚的任务,还很艰巨。”
他目光快速扫过我和梁满仓,继续说道:“不过,也有亮点。比如让大家一直比较头疼的曹河酒厂附属学校的教职工和资产划转县教育局管理,手续已经全部走完,人员安置平稳。酒厂自身的精简裁员方案,职代会已经通过,正在稳步实施,第一批三十人的分流名单已经确定,主要是后勤和辅助岗位,补偿金正在筹措。酒厂负担减轻了,就能更专注于主业经营。”
梁满仓插话道:“三十多人!太慢了吧,一千多人的任务这要搞到什么时候?”
苗东方道:“梁县长,这个是,进度不快,但是啊咱们总算起步了,下来之后,我再加强督促。”
梁满仓转向我道:“多多少少也算有企色!”
我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梁县长说得对啊,东方县长和企改办的同志们,这段时间辛苦了。酒厂这个包袱,背了不是一年两年,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这说明了什么?”我环视了一圈,“说明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敢于碰硬,讲究方法,就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改革开放走到今天,关键就是一个‘活’字。把人的积极性调动活,把资源的配置搞活,把企业的机制用活。经济这条路,走活了,曹河才有出路,老百姓的日子才有奔头。酒厂的事,开了个好头,但要巩固住,不能反弹。后续的资产盘活、市场开拓和人员清理,企改办还要继续盯紧,帮着企业想办法。”
苗东方连忙点头:“李书记指示得很对,我们一定落实好。”
接下来,组织部长邓文东推了推眼镜,开始汇报人事议题。他先让负责记录的蒋笑笑暂时回避。蒋笑笑合上笔记本,朝各位常委微微欠身,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李书记,梁县长,各位常委,”邓文东的声音平稳而正式,“市委组织部屈安军部长专门打来电话,传达了市委常委会精神。市委对我们曹河班子建设非常关心,结合我们上报的建议人选,经过通盘考虑,原则同意我县增补两名副县长。提名蒋笑笑同志,孟伟江同志,为曹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人选,按程序提交县大人常委会审议任命。”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这个结果,在座的或多或少都有预料,但由组织部长正式宣布出来,意义还是不同。
蒋笑笑是红旗书记从东洪带过来的得力助手,孟伟江是曹河公安系统的老人,在关键时候,还是提供了一些棉纺厂的问题和证据。
这次提拔,既是市委对我到曹河后工作的某种认可,也是对曹河本地干部的一种平衡。当然,更深层的,可能还有于书记、屈部长他们的一些深层考虑。
“这是市委对我们曹河工作的支持,也是对蒋笑笑、孟伟江两位同志能力的肯定。”我开口道,“两位同志到了新岗位,要尽快进入角色,勇挑重担。特别是孟伟江同志,公安工作任务重,压力大,要保持状态,把社会治安、服务发展的工作做得更扎实。蒋笑笑同志在县委办工作表现出色,到政府那边,要多向满仓县长、定凯书记和其他老同志学习,尽快熟悉经济工作和政府运行。”
梁满仓缓缓睁开眼睛,放开了茶杯:“市委考虑得很周到。笑笑同志年轻,有冲劲,脑子活,到政府这边锻炼锻炼,是好事。伟江同志业务熟,情况明,能压住阵脚。我代表县政府,欢迎两位新同志,也会全力支持他们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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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定凯跟着表了态:“坚决拥护市委决定。两位同志能力突出,他们的加入,一定能进一步加强县政府班子的力量。”
其他常委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这事就算过了。
邓文东翻过一页材料,继续汇报:“另外,根据县委前期部署,组织部用两个月时间,对全县各单位上次考试的优秀年轻干部进行了全面考察。经过筛选、评议、部务会研究,并报经李书记、梁县长审阅,初步确定了十名同志,作为重点培养对象。这十名同志,普遍年龄在三十岁以下,都有一定的乡镇或企业基层工作经历,政治素质、业务能力、群众基础都不错。”
他拿出一份名单,开始逐个介绍每个人的基本情况、主要特点和考察情况。
我一边听,一边翻看着面前早已看过的档案材料。确实,这十个人选是邓文东和组织部的同志花了心思挑出来的,有在偏远乡镇摸爬滚打过的副乡长,有在县直经济部门埋头苦干的业务骨干,也有在国有企业经历过风雨的中层干部。背景相对干净,口碑也还行。
“结合当前全县国有企业改革攻坚的实际需要,以及部分国企班子年龄老化、活力不足的现状,”邓文东推了推眼镜,提出了建议,“我们考虑,将这十名同志,有步骤、分批次地,调整充实到部分重点国有企业领导班子中,担任主要负责人或重要副职。比如,砖窑总厂、县副食品厂、农机公司等企业,目前班子力量都亟需加强。让年轻同志到改革一线、发展前沿去摔打锻炼,同时也为国企注入新鲜血液,激发活力。这是名单和拟任职建议,请常委会审议。”
我把名单递给旁边的梁满仓,梁满仓眯着眼看了看,又递还给邓文东。“文东部长的这个思路,我看可以。”梁满仓慢悠悠地说,“干部嘛,总在机关里泡着,容易泡出惰性,泡出官气。放到企业去,直接面对市场,面对工人,面对盈亏,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也能让他们更真切地理解什么叫‘发展是硬道理’,什么叫‘效益是生命线’。我同意。”
我接过话:“满仓县长说得好。培养选拔年轻干部,不能搞温室育苗,要经风雨、见世面。国有企业是我们县经济的重要支柱,也是改革的主战场。把有潜力、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派过去,是压力,更是机遇。组织部这个方案,总体可行。不过,”
我看向邓文东,“具体派到哪个企业,担任什么职务,还是要再斟酌,要人岗相适,要考虑企业实际情况和干部自身特点,不能搞‘一刀切’。可以先拿两三个企业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开。这件事,文东部长牵头,和东方县长,还有经委的同志,再仔细议一议,拿出更稳妥的方案来。”
邓文东点头应下:“好的,李书记,我们下去再细化。”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当邓文东提到棉纺厂厂长马广德提交了辞职报告时,好几个常委都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马广德同志在报告里说,自己年龄偏大,身体也不太好,感觉管理现代企业越来越力不从心,主动提出辞去棉纺厂厂长职务,请组织考虑安排其他工作。”邓文东照本宣科地念着,“
组织部听取了企改办和棉纺厂部分班子成员的意见,认为马广德同志所述情况基本属实。考虑到棉纺厂目前正处于改革脱困的关键时期,确实需要年富力强、更有开拓精神的同志来带领。因此,建议同意其辞职申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马定凯端起茶杯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同志,又放下了。
“广德同志在棉纺厂干了小二十年了吧?”梁满仓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感慨,“从技术员干到副厂长,再到厂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厂子困难,他压力大,想退下来,可以理解。组织上应该考虑安排好。”
苗东方立刻接话:“梁县长说得对。马厂长对棉纺厂是有感情的,现在主动让贤,也是从大局出发。我的想法是,马广德同志毕竟熟悉工业,特别是熟悉纺织行业,管理经验丰富。虽然不再适合担任一线厂长,但可以调到县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担任副组长,协助抓一抓全县国企改革的具体工作,也算是发挥余热,继续作贡献。级别上,可以保留正科级待遇。这是我初步和梁县长沟通后的想法。”
他把梁满仓抬出来,显然是两人事先通过气。这安排,表面上看,给了马广德一个体面的台阶,保留了级别,还似乎“重用”了。但实际上,国企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是个临时协调机构,副组长更是虚职,等于把马广德从实权位置上架空,晾起来了。
“我不同意这个安排。”
马定凯的声音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马定凯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苗东方,而是像对着空气说话:“马广德同志担任棉纺厂厂长期间,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棉纺厂的发展是做出了贡献的。现在厂子遇到困难,原因是多方面的,有市场因素,有历史包袱,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他主动辞职,是高风亮节,是不想给组织添麻烦。但组织上不能寒了老同志的心!调到那个什么改革办当个有名无实的副组长,这叫发挥余热?这叫明升暗降,是打击干部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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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渐渐有些激动:“我们曹河经济基础差,能干事、愿意干事的干部本来就不多。如果因为企业暂时困难,就轻易地把厂长拿掉,调到闲散岗位,那以后谁还敢到企业去,谁还敢挑重担?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卸磨杀驴!我建议,即使同意马广德同志辞职,也要妥善安排,比如,可以调到工业局或者经委,担任一个有一定实职的副职领导,继续分管他熟悉的领域,这样才是对干部负责,对事业负责!”
苗东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想到马定凯会这么直接、这么激烈地反对,而且把话挑得这么明。
“定凯副书记,你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苗东方语气也硬了起来,“调整马广德的工作,正是出于对国有企业改革这项重中之重工作的考虑!棉纺厂现在是什么状况?连续亏损,资金链紧绷,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改革的需要!让他到改革办,是希望他能把多年的企业管理经验,用到推动全县国企改革的大局中去,这怎么能叫打击积极性?这是人尽其才!”
“人尽其才?”马定凯冷笑一声,“一个干了快二十年厂长的人,你让他去一个临时机构当副组长,这叫人尽其才?苗副县长,你是分管国企改革的,你倒是说说,马广德在棉纺厂,到底有什么具体问题?有什么违法违纪的行为?如果没有,凭什么这么安排他?就凭厂子效益不好?效益不好的企业多了,都这么处理厂长?”
他这是将了苗东方一军。如果马广德真有严重问题,早就该查办,而不是调岗。如果没查出问题,仅以效益不好为由调整,确实难以服众,尤其马广德在曹河国有企业里是老资格,是有一定根基的。
苗东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涨红。他看了一眼梁满仓,梁满仓垂着眼皮,像在打盹。他又看了一眼我,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作为一把手,这个时候,并不适合马上就站出来,那样的话,倒是有些像是再搞一言堂了。
苗东方知道,不能把马广德那些捕风捉影、还没坐实的问题在常委会上公开抖出来,那会打乱步骤,也可能引火烧身。但这个时间,可以转移矛盾。
“问题……当然不是没有。”苗东方吸了口气,语气放缓,但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意味深长,“在调查组进驻棉纺厂,查阅账目、梳理流程的过程中,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太规范的地方。比如,有些费用报销,单据不够齐全,程序上有瑕疵。再比如,咱们在座的个别领导干部,可能在企业有一些……不太合适的开销。
当然,这些问题还在核实,不代表马广德同志一定就有责任。但毕竟,作为厂长,他是有管理责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离开厂长位置,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嘛。”
“不太合适的开销?哪个领导干部?”吕连群忽然插话,声音不大,但带着政法委书记特有的冷峻。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看向苗东方,“东方县长,你这话说得含糊。有问题就摆到桌面上说,是哪位领导干部?在棉纺厂报销了什么费用?如果有证据,该纪委介入就纪委介入,该公安调查就公安调查。如果没有证据,这种话在常委会上说,不合适,容易造成误解,影响团结。”
吕连群这话,听着是支持进一步查清问题,把苗东方逼到了墙角 实际上是把报销费用的同志放到了桌面上。
苗东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本意是想敲打一下可能和马广德有牵连的人,顺便给调离马广德制造更多理由,没想到马定凯反应这么激烈,吕连群又这么配合。
“这个……具体是哪位领导,我看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讲了,还是要给大家留体面吧”
苗东方有些含糊地说,“我也只是看到一些票据,觉得有必要提请常委会注意。毕竟,国企改革,清产核资,规范管理,是重要内容。有些风气问题,不能不警惕。”
我看着常委班子里,几个同志的反应都很不自然,看来不止马定凯一个人报销了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