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做旧(1 / 2)

剑来 烽火戏诸侯 15456 字 22小时前

这座被大骊朝廷专门关押蛮荒妖族的牢狱,是一处绝无半点污秽气息的山水秘境。置身其中,宛如画中人。

年轻隐官跟这位手段酷烈的缝衣人,更像贵公子携手婢女,游山玩水来了。

捻芯解释道:“牢狱总共分三层,我跟晏皎然一起负责审讯,各有分工,他负责搜集蛮荒地理和各个门派的秘录,我负责整理道诀,记录在册。晏皎然是这里的老人了,据说就是他们紫照晏氏自掏腰包打造出来的禁地。”

陈平安点点头,出身紫照晏氏却没有明面官场身份的晏皎然是大师兄的心腹。大骊地支的阵师韩昼锦,就是晏皎然从神诰宗的清潭福地带到大骊的,事实上,每一位地支修士,就是他们旧出身家族、仙府的一张护身符,一块用完就无的免死金牌。例如马粪余氏子弟在国师府的小动作,陈平安和赵繇之所以没有赶尽杀绝,公之于邸报,而是给了他们余氏整整一代人退出朝堂的缓冲机会,并非因为马粪余氏出了个皇后余勉,只因为这是崔瀺在大骊地支建造之初就有的一条不成文规矩。

捻芯说道:“晏皎然每次来这边,都会带着两位精心栽培的亲传弟子,那双男女,都是年轻金丹,在此历练多年,也不算什么雏儿,心狠,可惜手段却差点意思。”

“牢狱存在两条通道,一条就是你的国师府,还有一条通往东岳的次峰,都有专人看守。负责牢狱中间一层的,只有一个叫苏勘的老者,他偶尔会来这边看看热闹。”

陈平安说道:“苏勘是化名,他曾经职掌远古天庭玉枢院斩勘司。”

捻芯恍然,难怪大骊放心苏勘一个人把守关隘。

陈平安问道:“历史上有过越狱的事迹吗?”

捻芯点头道:“有过一次,就是被苏勘拦阻的,所以这场动乱没有殃及东岳次峰。当初秘密策划此事的主谋,是仙人境,还有两一百多头跟着他冲出去的妖族,都已经被晏皎然处理掉了。事后晏皎然联手苏勘和东岳山君,一起仔细查探、勘验过了,妖族并无漏网之鱼。”

陈平安说道:“这么定的案,是我师兄亲自认可的?”

捻芯摇头道:“我来得晚,只是当一段掌故听的,不太清楚内幕。”

陈平安沉默片刻,“你回头让晏皎然把档案抄录一份送到国师府。”

这是一座悬空的巨大高台,碧玉地面,宛如冻结的湖水,篆刻有无数条金色丝线,中央地界矗立有一块石碑,明显是仿了三山九侯先生的压胜手段。

那块阴刻碑文通篇总计千余字,好像被匠人用填金工艺、断断续续补上了八百多个字。

而那些拘禁各色妖族的牢笼,就位于高台边缘的最外边一圈,看似没有任何术法禁制,但是没有任何一头妖族能够越过无形雷池半步,它们或是以人形现世,或是现出庞大的真身,用术法神通幻化出五花八门的虚假道场,在此苦熬岁月,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今天年轻隐官的到来,实在是一件新鲜事。所以很快就闹腾起来,没办法,它们来浩然,当年就必须经过那道剑气长城断为两截的“大门”。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红袍隐官,实在是太醒目了,抬眼便见,难怪战后的蛮荒腹地,一些个中小门派,兴许认不全王座大妖,但是只要提起那个“为蛮荒迎来送往”的末代隐官,却是谁都能说道几句的,一来二去,名气就大了。

很快便有一位头别玉簪、身穿宽松法袍的女修,从床榻醒来,双手撑住床沿,她用脚尖挑起一只绣鞋,轻轻晃着。

她神采奕奕,死死盯着那个终于像个人了的看门狗,用一口醇正的大骊官话,嗓音柔腻道:“呦,这不是隐官大人嘛,怎么想到来这边闲逛了,稀客啊。是妖族已经大举反攻浩然,隐官着急赶来灭口吗?还是周密已经得逞,整座人间都将是我们妖族做主的人间啦?”

蛮荒妖族有一点好,最认强者。

白泽之于蛮荒妖族,背叛何等之深?等到白泽返回蛮荒,哪怕是、官乙这样桀骜不驯的远古大妖,当它们真与白泽见了面,不还是乖乖尊称一声白老爷?

先前在陈清流递剑与白泽对峙期间,郑居中对白泽的评价不可谓不低,却也要看郑居中修道有成以来,到底骂过几个人。

捻芯这位缝衣人,来了这边,可谓如鱼得水。早年在剑气长城,是躲在老聋儿的牢狱,兜兜转转,到了大骊王朝,结果还是跟妖族打交道,巧了不是。反倒是在飞升城当刑官一脉的二把手,那些年她始终不太习惯,规矩太多,束手束脚,她还是更喜欢这种地方。

陈平安笑道:“你们蛮荒已经有了一拨新王座,剩下的老面孔不多了,好像就只有朱厌和绯妃,其中绯妃已经跻身十四境。”

她扯了扯领口,媚眼如丝,“算了算了,管那些天边事做啥子,隐官,需要奴婢侍寝吗?”

见年轻隐官默不作声,她便朝右边的邻居那边,抬了抬下巴,“奴婢可以喊上玉梳姐姐一起呀,她可是咱们蛮荒数得着的大美人,别看现在没个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了,血肉模糊瞧着渗人,搁以前便是我瞧了都要馋她的身子哩。也就是她傻,当年不愿意给王座黄鸾当侍妾,后来又拒了绯妃的邀请,否则哪里会落得这般凄惨田地,早就回了蛮荒作威作福。隐官大人你就算再不近女色,信奴婢一回,随便丢给她一两瓶灵丹妙药,等她恢复了真容,你定会神魄动摇,挪不开眼睛,到时候再由奴婢亲手布置出一顶风流帐,咱们仨共赴云雨,鱼水之欢,岂不快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道号“玉梳”的女修,盘腿而坐,脸颊凹陷,身形消瘦,不知为何浑身血迹,胳膊和腿上还有许多个窟窿。

她只是冷冷瞥了眼那个缓缓而行的青衫男子,双手插袖,腋下夹着一本册子。

捻芯跟陈平安大致介绍了这两位蛮荒女修的身份、履历。道号玉梳的,化名高珠,她骨头极硬,每次受刑都一言不发,好像某个执念支撑着她一定要活下去。至于那个狐媚妇人模样的,名为傅舷,并无道号,是一位剑修,本命飞剑已经在战场上损毁。捻芯每次还没动刑,只是靠近,她就已经梨花带雨,娇喘连连。

此地多是玉璞和地仙修士,还有几位肉身强横的纯粹武夫,一个山巅境,两位远游境,只是多年以来饱受折磨,早就伤了武道根本,也就是他们肉身足够坚韧,才未跌境。

有些战场之上擅长排兵布阵,都曾是各座军帐备受器重的将才,也有几头杀力不弱的畜生,曾在桐叶洲肆无忌惮,花样迭出,杀人取乐。还有一些年纪轻轻的修道天才,或者当年未能及时逃离宝瓶洲,或是在陪都战场上被捉,在这边落了个将各种酷刑当饭吃的下场。

陈平安淡然道:“周密已经死了。你们可以不信。”

年轻隐官此言一出,牢狱内瞬间死寂一片,再无半点嘈杂喧闹。

骨瘦如柴的玉梳冷笑道:“陈平安,就算你死了,此时此刻是头故意借助阳气遮掩根脚的鬼物,文海周密都不会死。”

捻芯瞬间眼神炙热,这娘们竟然还有心气出言挑衅,怪自己。

是自己伺候不周了。

陈平安将腋下那本册子翻看,蘸了蘸手指,快速翻过书页,按图索骥似的,视线游曳起来,看了些妖族的秘录。

随手将册子丢入袖中,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捻芯,把它们都放出来,全部。然后你就留在石碑那边,看戏好了。”

捻芯也懒得问个为什么,身形掠至大鼋驮所巨碑那边,她掏出两块玉佩,分别嵌入两处微微凹陷的龟甲,瞬间白雾蒙蒙,笼罩住石碑,碧玉地面上的金线也随之黯淡起来,用以镇压妖族的层层森严禁制就此撤销,一股股浓郁的血腥气息和各种臊味也同时散发出来。

它们又不傻,这里是什么地方,跟隐官这个咱们蛮荒的看门狗,嘴上过招几句就算赚到了。

但还是有不怕死的,走出了再无禁制的无形牢笼,试探性向前而行,选择直面这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捻芯有些意外,竟然不是那个道号玉梳的硬骨头,而是那个最经不起刑讯拷问的骚蹄子傅舷。

她面带笑意,喃喃低语道:“就是不晓得家乡那边,师尊的万年大寿典礼,办得热闹不热闹,还能不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到酒泉宗的仙酿……”

是唯一一支蛮荒精锐兵马,竟能绕过大骊边防的重重监视,从海上在宝瓶洲西北地界登岸,试图快速穿插腹地,直奔大骊京城,将皇帝宋和斩首。

毫无疑问,这是送死。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它们都难逃此命运。

傅舷的那把本命飞剑,就是被北俱芦洲剑修白裳亲手斩断的。

还有一个青年容貌的妖族武夫,山巅境,他大踏步前行,走向那一袭青衫,咬牙切齿道:“陈平安,我要跟你问拳一场,输了也是死得其所,总好过被这个不知姓名的疯婆姨折磨得生不如死。姓陈的狗屁隐官,你记住了,我叫慕容树芝,搁在你们浩然,也是屈指可数的头等豪族出身。”

捻芯笑眯眯道:“谢谢夸奖。”

陈平安卷了卷袖子,微笑道:“我这个人忘性大,就算慕容宗师报了名号,也未必能记住几天。”

慕容树芝,重点在于姓氏。

在蛮荒天下,若是哪个宗字头道场、或是某个豪阀家族,能够拥有一个传承长久的“姓氏”,既是一件豪奢事,也是一件难事。

姓氏在蛮荒,可比随便取的道号金贵多了。这也是为何当初甲申帐剑修,对于托月山或是周密赐姓一事,会那般看重。

捻芯惊讶发现当尚未递拳的陈平安,竟有一种修士证道飞升之际、天地与之共鸣片刻的独有气象。

那是一种万年以来修道之士苦心孤诣,孜孜不倦追求的大道景象啊,天五人五!

以陈平安为圆心,以人身血液流转带动的脉搏为韵律,好像武学竟然也能大道显化,高台上随之出现肉眼可见的拳意层层涟漪,循着一阵阵沉闷的脉搏声响,往外扩散……拳罡韵律如座座青山排闼而来,站在高台最边缘地界的两百余妖族,呼吸沉重起来,体内灵气运转越来越凝滞,原本想要拼死一搏、趁机偷袭隐官的几头妖族,惊骇发现连那些大炼本命物都休想动用,好像皆被大道压胜!

在这种上前必死的场景之中,唯有天生狐媚面容的傅舷,选择一意孤行,艰难前行,她的两只法袍袖子晃荡不已,猎猎作响。

陈平安既不高看她一眼,也不低看其余妖族半眼。他只是轻轻晃了晃脖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此刻的脸上和眼神当中,只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意味,既冷酷又热烈。

近乎神,就像一尊俯瞰人间的至高神灵。也近乎于一头在远古肆意游荡荒原、拥有无限自由的野兽。

既然你们骨头这么硬。

不如都宰了吧。

下次做客蛮荒,就把你们的脑袋都串成一线,高悬于战场上空。告诉健忘的蛮荒天下,去浩然做客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要将你们的头颅跟所有新王座的脑袋放在一起,最终筑起一座高高的京观,那将会是蛮荒天下一座崭新的托月山。

清晰感受到陈平安的武学高度,作为唯二出阵的妖族,慕容树芝明显已经有了恐惧和悔意,纯粹武夫一旦心生退意,好似涨潮的拳意就要潮落了,他默默停下了脚步。

陈平安这家伙,当年不是最多山巅境吗?为何会有传说中神到一层的气象?!一回到家乡浩然,就接连破了止境两重天大关隘?

本以为大伙儿都是山巅境武夫,上了生死擂台,再与陈平安订立一条不能用剑术、仙法的规矩,自己凭那招杀手锏,万一得手?不敢奢求一命换一命,以死换伤,耽误这位隐官的大道前程,例如元婴境闭关时、或是由玉璞跻身仙人之时多出些心魔作祟、道心瑕疵的意外……也算不亏,绝对不算什么赔本买卖了,至少临死之时,自己心里是痛快的。

这位妖族远游境武夫见机不妙,立即改口道:“隐官,我刚才报的只是化名,至于真名,可以晚些再说。”

陈平安从傅舷那边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这位山巅境,点点头,“好的,真名可以晚些再说。”

下一刻,慕容树芝便眼前一花,再下一刻,便觉得高台景象出现了倾斜,最终所有视线归于漆黑一片。

在玉梳它们眼中,就是陈平安欺身而近,高高举起手臂,一巴掌便拍掉了慕容树芝的脑袋,脑袋瞬间离开脖子,很快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开始担忧傅舷的结局了。

事实上,被关押了这么多年,或多或少有了些感情,由于大骊朝廷不知为何,始终没有刻意约束它们的心声言语,所以不少修士都相互间互通有无,反正都是个死,还不如趁此机会,摒弃门户之见,潜心修道好了,能够看见更高一境的大道风光,更高一层的天地面貌,能够被道友、旁人和狱友们道贺几句,多少是个苦中作乐的念想。

陈平安来到步履维艰、身形摇摇晃晃的傅舷眼前,又是一抬手,女修下意识闭上眼睛,也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满脸泪水。

等了片刻,再睁开眼,傅舷茫然望向那个年轻隐官,她好像疑惑不解,生死一线间,你为何手下留情?

陈平安问道:“册子上边没有记录你跟玉符宫的渊源,你是开山祖师言师的不记名弟子?”

傅舷眼神蓦然炙热起来。只是下一刻,她便如坠冰窟,自己为何动用不了那件宗门重宝?

站在石碑那边的捻芯只得开口提醒道:“傅舷,低头瞧瞧,已经被打穿胸口了,大炼之物既然不在身上,如何能够驾驭它来一场跟隐官大人的玉石俱焚。”

捻芯已经了然,傅舷这些年间假装一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作态,就是为了等崔瀺的现身,或是今天陈平安的面对面?

陈平安抬起手,竟是一颗金色的心脏,它就像一只符箓袋子,好奇问道:“是周密的阴险手段,还是你自己的奇思妙想?”

傅舷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心口处出现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但是不知为何,她并无任何疼痛觉知。

陈平安解释说道:“一来出拳太快,再者我刚刚获悉你的真实身份,就用上了一点旁门手段,稍等片刻,你会心疼的。”

傅舷大概也是个脑子有病的,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入心口处,晃了晃,并无任何异样,完全无法确定隐官的旁门手段是什么道统脉络,要知道她在蛮荒宗门里边,可是着名的“书柜”,玉符宫所有藏书都被她看遍了的。只是师尊怜惜她的资质,让她必须藏拙,反复与她叮嘱一句神物自晦否则便是自辱的大道理。

陈平安将金色心脏递还给她,笑问道:“里边藏着多少张符箓?几万,几十万?真能当面杀仙人、伤飞升?”

傅舷将那心脏放回原位,她刚想要夸耀几句自己的手段,刹那之间,捧住心口,跌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