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大疆国书!(2 / 2)

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脸上的表情,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错位。

不是喜。

也不是怒。

而是……发懵。

左司大臣原本已准备好的神情,在这一刻明显顿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继续纠缠。

没有再逼一步。

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话。

那三个人,就这样点头了。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局面,差得太远。

中司大臣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很轻。

却透着一丝被打乱后的不适。

右司大臣反应最慢。

等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下时,拓跋燕回的话音都已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已无插话的余地。

——这一局,突然被女汗拉出了他们原本布好的轨道。

清国公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刻,没有立刻失控。

而拓跋燕回,已经重新坐回汗位。

她没有再多看三司大臣一眼,只是淡淡开口,继续处理后续政务。

朝堂很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仿佛方才那场几乎触及国本的争论,只是一段插曲。

接下来,又商议了边地军粮调拨、秋税减免、北线巡防等事务。

每一件事,都照例有人附议,有人补充。

三司大臣也重新找回了节奏。

语气、神态、进退,全都恢复如常。

只是,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

等最后一项事务议毕,拓跋燕回挥了挥手。

“今日,便到这里。”

退朝二字尚未出口。

可殿中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

随着礼官唱喏,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脚步声在金砖之上响起,渐渐由整齐,变得零散。

出了殿门,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左中右三司大臣并未同行。

他们走得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拐过一道宫廊,确认四下无人,左司大臣才率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方才看清了么?”

中司大臣轻哼一声。

“看清了。”

右司大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真没想到。”

“那三个人,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左司大臣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当场翻脸。”

“或者继续死咬着不放。”

他顿了顿。

“结果倒好。”

“一个‘随行大尧’,就全应下了。”

中司大臣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也不奇怪。”

他语气很稳。

“那三人,本就不是冲着退路来的。”

“给他们一个能当众证明自己判断的机会,他们自然要抓。”

右司大臣想了想,随即嗤笑。

“可这算什么机会?”

“见萧宁?”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大尧出了名的纨绔。”

“见了,又能见出什么花来?”

左司大臣点头。

“正是如此。”

他脸上的那点错愕,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笃定。

“也切那轴。”

“瓦日勒认死理。”

“达姆哈看似精明,其实最信‘眼见’。”

他说着,轻轻一笑。

“可萧宁这人,名声摆在那里。”

“眼见,也未必能见出什么不同。”

中司大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更何况。”

他目光微敛。

“女汗这一步,看似强硬,实则是在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她既然敢说‘毁约’‘退位’。”

“就说明,她心里也清楚。”

“这三个人,大概率不会改主意。”

右司大臣闻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那就对了。”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

“等朝贡结束。”

“等他们亲眼见过萧宁。”

“到时候,失望的,只会更彻底。”

左司大臣眯起眼。

“他们今日应得痛快。”

“日后反得,也会更狠。”

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中司大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显然,这也是他心中早已推演过的结局。

在他们看来。

这一趟随行,不过是把结局延后了一点。

而不是改变结局。

萧宁是什么人?

大疆朝中,谁不清楚?

荒唐。

懒散。

不学无术。

靠运气坐上皇位。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真见了面,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能让也切那那样的人,低头改口?

让瓦日勒那样的乡绅,承认自己错了?

让达姆哈这种老狐狸,押上身家与名声?

不可能。

左司大臣心中,已经重新浮现出那幅画面。

朝贡结束。

争议未平。

民意反噬。

到那时。

女汗,才是真的无路可退。

“走吧。”

他淡淡开口。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右司大臣笑了笑。

“是啊。”

“这盘棋,已经走到中盘了。”

中司大臣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目光冷静而笃定。

“等他们回来。”

“这大疆。”

“怕是就要换个样子了。”

三人并肩而行。

步伐稳健。

在他们心中。

这一次。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大尧,洛陵。

礼部衙门一向是六部之中最“安静”的所在。

不见刀光剑影,不闻权谋暗涌。

更多时候,是一摞摞文书,一行行朱批,一日日按部就班的流程。

尤其是文书司。

这里的人,最怕的不是事多。

而是事出格。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文书司内已有人点起了灯。

案几之上,文卷整齐码放,墨香尚新。

负责值房的,是一位从七品的小官。

姓程,名知序。

出身寒门,科举入仕。

在礼部待了整整九年。

九年时间。

他见过无数藩属的请安折子。

见过无数岁贡、节贡的循例国书。

也见过许多“表忠心”的言辞。

写得天花乱坠。

读来却半句都不必当真。

在他看来。

藩属就是藩属。

嘴上称臣,心里各有算盘。

尤其是大疆。

这个名字,在礼部,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存在。

边境摩擦。

态度反复。

朝贡时有时无。

前些日子,关于“大疆有意称臣”的消息传来时,礼部上下确实振奋了一阵。

可那份振奋,并不纯粹。

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判断。

——形势所迫。

北线兵压。

内乱未平。

再不低头,只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称臣。

所以示好。

这很合理。

也很常见。

程知序当时也这么想。

直到这封国书,真正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一刻。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信使。

也不是因为封印。

而是因为那份文书本身。

国书,用的是最正式的规制。

非请安。

非通告。

而是——请求商议朝贡时间。

程知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某个字。

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错。

措辞严谨。

格式完备。

语气谦恭。

没有半分敷衍。

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瞬间。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振奋。

而是——不对劲。

太正式了。

正式得,几乎不像是被逼出来的选择。

“程大人?”

一旁的小吏低声提醒。

“这是……要登记么?”

程知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了一页。

国书之后,附着行程说明。

随行人员。

预期日期。

甚至连入京后的礼仪安排,都提出了建议方案。

这一切。

都显得太过认真。

认真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

程知序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一封“走个过场”的国书。

这是一次,真正的朝贡请求。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小吏。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此事。”

“我需立刻呈报司郎中。”

小吏一愣。

“现在?”

“现在。”

程知序已经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

只是那份多年养成的沉稳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点藏不住的震动。

他抱着文书,几乎是一路快步。

沿着熟悉的廊道。

跨过熟悉的门槛。

可心境,却已与往日全然不同。

郎中值房内,尚在批阅奏折。

听见通传时,略显不耐。

“何事如此匆忙?”

程知序行礼。

双手奉上文书。

“大疆国书。”

这四个字一出。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眼。

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接过文书,只看了开头一句,眉头便微微一挑。

又看第二句。

第三句。

他翻页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直到看完。

他抬起头。

眼中,已不再是最初的从容。

“这……”

他顿了顿。

“他们,是要亲自来?”

“是。”

程知序答得极稳。

郎中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靠向椅背。

“原以为,只是态度。”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程知序低声道。

“下官亦是如此想。”

郎中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已不只是礼部事务。

而是朝局。

是边疆。

是陛下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