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弓弩!(1 / 2)

正厅之中,一时静得出奇。

窗外日光已高,却被檐角投下的阴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线条,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盘尚未落子的棋。

殿门半掩。

微风从门缝中穿过,带起衣袍的下摆,又很快归于无声。

檀木案几旁,茶香尚在。

热气早已散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游走。

没有侍从进出。

也无人刻意动作。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被刻意放缓。

所有人都清楚,有些话已经说完,有些局面,却才刚刚显露轮廓。

也正是在这样的安静之中。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了萧宁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起伏。

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正因为如此,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瓦日勒的背脊,悄然绷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踏入这正厅开始,自己等人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似乎都没有真正脱离过对方的掌控。

不是言辞上的压制。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俯视,仿佛他们还在计算利弊时,萧宁已经站在结局之前,看完了整盘棋。

达姆哈站在一旁,只觉喉咙发紧。

他心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可怕。

而是你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始终不知道,他究竟在第几层,又究竟在想些什么。

拓跋燕回同样没有开口。

她站得笔直,神色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也足够重视萧宁了。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谨慎,再到如今的称臣,她从未真正低估过这个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之前的判断,依旧浅了。

萧宁所展现出来的,并非一时的聪慧,也不是偶然的算计。

而是一种早已习惯站在棋局之上,俯瞰众生落子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无数次胜负之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拓跋燕回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此刻的萧宁,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帮大疆。

他在衡量的,是大疆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被纳入他的布局之中。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寒。

那不是被拒绝的恐惧,而是意识到双方位置差距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敬畏。

正厅之内,气氛无形中压了下来。

没有人再开口,却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在所有人的胸口,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也切那终于明白,昨夜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萧宁知道得多,而是因为,萧宁思考问题的高度,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所在的层面。

他们在算哪条路走得通。

而萧宁,在看哪条路,值得他亲自伸手。

达姆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要萧宁愿意,再多说一句,便足以击溃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可萧宁没有。

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追问,也没有施压。

正是这种克制,让压迫感愈发清晰。

比任何逼迫,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拓跋燕回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醒的认知。

这位大尧天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做了什么。

而是在你以为他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结局之前。

而他们。

不过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也切那率先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似乎想要开口解释什么。

瓦日勒紧随其后。

眉头紧锁,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与斟酌,显然已在心中组织好了说辞。

达姆哈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

萧宁忽然抬起了手。

动作不快。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们不用解释。”

这一句话落下。

也切那的话,生生停在了喉间。

瓦日勒的神情一滞。

达姆哈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宁的语气很平静。

既没有指责,也没有讥讽。

“你们会这么想。”

“朕,能理解。”

他目光深邃。

像是在看几人,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

“站在你们的位置。”

“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这句话。

反倒让几人心中,更加不安。

因为那并不是安抚。

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共情。

萧宁缓缓继续。

“称臣不久。”

“尚未立功。”

“宗主国与属国之间。”

“既无深厚情分,也未形成真正的利益绑定。”

“在这种情况下。”

“指望宗主国立刻出兵。”

“本就不现实。”

他说得很直白。

没有半点粉饰。

也切那的指尖,微微收紧。

因为这些话,正是他们昨夜反复推演后,得出的结论。

“更何况。”

萧宁语气未变。

“大尧刚刚经历大战。”

“北境未稳。”

“军力正在轮换休整。”

“调兵西去。”

“路途遥远。”

“粮草、调度、时机。”

“无一不是难题。”

“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六个字。

被他平静地说了出来。

却像是一面镜子。

将他们心中最隐秘的算计,照得一清二楚。

正厅之中。

一时安静得可怕。

也切那垂下了眼。

瓦日勒的神情,已然有些复杂。

达姆哈的脸上。

甚至浮现出一丝被戳破后的尴尬。

就在众人以为。

萧宁接下来,会顺势点破“所以不帮”时。

他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道理是这么说。”

萧宁抬眼。

目光重新落在几人身上。

“可道理。”

“从来不等同于选择。”

这句话。

让几人同时一怔。

“作为宗主国。”

萧宁缓声说道。

“属国被侵略。”

“若是坐视不理。”

“那在天下人眼中。”

“这宗主国。”

“还算什么宗主国?”

“不是让人笑话么。”

这一刻。

拓跋燕回的心口,猛地一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

看向萧宁。

那不是政治上的权衡。

而是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极其罕见的判断。

简单到。

近乎不合时宜。

正厅中。

无人出声。

萧宁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所以。”

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件事。”

“我大尧——”

“管了。”

两个字。

如同一声闷雷。

在正厅之中。

毫无征兆地炸开。

也切那的瞳孔,骤然收缩。

瓦日勒整个人,几乎僵在了原地。

达姆哈怔怔站着。

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拓跋燕回的大脑。

在这一瞬间,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也预演过各种拒绝与推辞。

却唯独没有想到。

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没有条件。

没有讨价还价。

甚至。

连一句“回报”都没有提。

只是因为。

“该管”。

这一瞬间。

几人心中,同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不是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而是一种被狠狠击中的震动。

也切那缓缓低下头。

神情间,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惭愧。

瓦日勒的喉结,轻轻滚动。

目光复杂得几乎无法掩饰。

达姆哈更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忽然意识到。

昨夜的谨慎、算计、反复权衡。

在这一刻。

显得如此狭隘。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冷静分析。

却没想到。

对方站的高度。

从一开始,就不是“值不值得帮”。

而是。

“该不该帮”。

拓跋燕回的指尖。

在袖中缓缓收紧。

一种强烈的内疚。

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的沉默。

那份克制。

那份不敢开口的理智。

在萧宁的磊落面前。

竟显得如此刺眼。

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

这个念头。

几乎同时浮现在几人心中。

正厅之内。

再次陷入安静。

可这一次。

那安静之中。

不再只是压迫。

而多了一份难以回避的敬意。

他们看向萧宁的目光。

已然彻底不同。

不再只是审视。

不再只是忌惮。

而是一种。

发自内心的倾佩。

甚至。

隐隐带着一丝羞愧。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人。

并非不懂算计。

而是在懂尽一切之后。

依旧选择了。

最堂堂正正的那一条路。

正厅之中,那份敬意尚未散去。

可敬意归敬意,现实终究无法回避。

拓跋燕回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问出口的话做准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萧宁身上,已不再有试探与算计,却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

“陛下方才之言,我等铭记于心。”

她语气放缓,却并未刻意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