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完。
但那份沉重,已在空气中蔓延。
也切那双手负后,久久不语。
他身为读书人,自然明白粮食意味着什么。
史书之中,多少战乱,皆因饥荒而起。
达姆哈则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中那份震撼,远胜方才在军工区所见。
兵器可杀敌。
粮食,却可救命。
瓦日勒低声道。
“若这些都是真的,大尧……至少百年无忧。”
风吹过棚顶。
叶片轻轻摇曳。
萧宁站在一旁,看着几人的神情,淡淡开口。
“红薯,其实可以生食。”
此言一出。
几人同时转头。
“生食?”
达姆哈眉头紧皱。
“未经烹煮?”
萧宁点头。
“甜脆爽口。”
他抬手示意。
“挖几个出来。”
匠人立刻上前,翻开泥土。
一串串红薯被挖出。
用清水洗净后,露出光滑外皮。
萧宁随手折断一块。
断面呈现出淡橙色,汁水隐隐渗出。
他递给拓跋燕回。
“尝尝。”
拓跋燕回微微迟疑。
可终究还是接过。
她轻轻咬了一口。
下一瞬。
她眼中浮现出明显的讶色。
“竟然……甜?”
她又咬了一口。
口感清脆,汁水充盈。
甜味自然,不腻不涩。
“这比果子还甘。”
她低声道。
也切那也接过一块。
他本是抱着试探的心态。
可当那甜脆口感在口中化开之时,神情也随之一变。
“无需烹煮,便可食用。”
“而且如此甘甜。”
达姆哈更是毫不客气,大口咬下。
“这若在草原之上,岂不是连火都省了?”
他笑着说道。
瓦日勒沉声补充。
“行军途中,更是便利。”
几人对视。
心中再添一层震撼。
不仅亩产惊人。
还可生食。
这样的作物,几乎称得上奇迹。
拓跋燕回擦去指尖汁水。
目光再度落在那片试验田中。
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被重塑。
正当众人还沉浸在红薯的甘甜之中时。
他们的视线,又被不远处另一片鲜艳的植物吸引。
那植株不高。
却挂满细长鲜红之物。
颜色艳丽,如火般醒目。
达姆哈忍不住走近。
“这又是什么?”
“果子?”
拓跋燕回也看过去。
那些细长之物垂挂枝头,红得几乎刺眼。
萧宁淡然道。
“辣椒。”
“辣椒?”
也切那皱眉。
“何意?”
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闻。
萧宁摘下一枚。
“亦可食。”
“要不要试试?”
达姆哈哈哈一笑。
“刚才红薯尚且甘甜,这个想来也差不多。”
他接过一枚。
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下一瞬。
他的表情骤然凝固。
再下一瞬。
他整个人猛地跳开。
“这是什么东西!”
“嘶——”
他捂着嘴。
眼睛瞪得滚圆。
“辣!”
“火一样!”
也切那本还想尝试。
见状却有些迟疑。
可他向来好奇。
终究还是小小咬了一口。
片刻之后。
他脸色通红。
“嘶……”
“舌头……在烧。”
拓跋燕回原本只是旁观。
见两人这般反应,忍不住也尝了极小一口。
辣味瞬间炸开。
她几乎立刻皱起眉头。
“啊——”
她也忍不住吸气。
瓦日勒虽未大口尝。
却也被那股强烈的刺激惊到。
几人一时间手忙脚乱。
匠人连忙递上清水。
达姆哈连喝数口。
仍觉得口中如火。
“这东西是刑具吗?”
他苦着脸道。
也切那好不容易缓过神来。
“吃起来如此痛苦。”
“为何要种?”
拓跋燕回抿着唇。
那股辛辣仍在口中回荡。
她不解地望向萧宁。
“这……如何入口?”
萧宁却只是轻轻一笑。
“诸位,只是不会吃罢了。”
他随手将辣椒掰开。
“此物若入菜。”
“能提味去腥。”
“增香添色。”
达姆哈仍捂着嘴。
“谁会喜欢这种火烧般的味道?”
萧宁淡淡道。
“等你们尝过配上肉食与汤羹。”
“便会明白。”
他语气从容。
“这可是许多美食都离不开的啊。”
几人仍心有余悸。
可看着那鲜红辣椒。
心中却又生出一丝好奇。
若真如萧宁所说。
那这股辛辣。
或许也能成为另一种风味。
风吹过田间。
红辣椒在枝头轻轻晃动。
如同一簇簇火焰。
而众人心中。
同样燃起新的疑问与期待。
对于萧宁那句“许多美食都离不开”,神情却仍旧写满怀疑。
方才那一口生辣椒的冲击太过直接。
舌尖灼烧的感觉尚未完全退去。
哪怕空气中此刻只剩淡淡辛香,他们依然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
拓跋燕回轻轻抿唇。
她向来冷静,可此刻眼中却分明带着迟疑。
“陛下所言,我并非不信。”
“只是……”
她顿了顿。
“这等滋味,实在难以想象会成为美食。”
也切那微微点头。
“辛辣如火。”
“若非刻意折磨舌头,何必食之?”
达姆哈更是毫不掩饰。
“方才那一口,已让我记住一辈子。”
“再让我吃一次,我可不干。”
他说话时仍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仿佛那股辣意还残留其中。
瓦日勒虽未多言。
可目光也明显带着怀疑。
显然,他并未被萧宁那番“离不开”轻易说服。
萧宁看着几人。
脸上并无辩解之意。
他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诸位不信。”
“那便亲眼见见。”
话音落下。
他转头对身旁侍从吩咐。
“多摘些辣椒来。”
“挑成熟饱满的。”
侍从应声而去。
不多时。
一篮鲜红辣椒便被送至跟前。
那颜色鲜艳欲滴。
在阳光下几乎耀眼。
达姆哈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还要这么多?”
“陛下莫不是要报复我方才说的话?”
众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稍稍缓和。
萧宁却未停下。
他又指向不远处另一片田垄。
“再摘些香菜。”
几人顺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那片地里长着细叶翠绿的植物。
叶片分裂,气味清新。
也切那皱眉。
“此物又是何用?”
“配菜。”
萧宁言简意赅。
侍从很快将一把把香菜送来。
清香与辣椒的辛烈混在一处。
空气里顿时多了几分层次。
拓跋燕回微微侧头。
“陛下今日,是铁了心要证明这辣椒可吃?”
萧宁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又对另一名随从吩咐。
“去器作区。”
“问问他们,之前让做的鸳鸯锅,可做好了。”
“若已完工,便拿来。”
随从领命匆匆离去。
几人面面相觑。
“鸳鸯锅。”
达姆哈小声重复。
“听着像是雅物。”
“可为何与辣椒扯上关系?”
也切那沉思片刻。
“分味而煮?”
“陛下方才提过。”
拓跋燕回目光落在那一篮红辣椒上。
心中疑云更甚。
她忽然意识到。
萧宁从一开始便不是随意说说。
他分明早有准备。
不多时。
远处传来脚步声。
那名随从快步返回。
身后还跟着两名匠人。
两人抬着一只沉重铁锅。
铁锅形制奇特。
锅身浑圆。
内里却以弯曲铁板隔开。
一分为二。
如同水中相依的鸳鸯。
众人一见,皆是微微一怔。
“这便是鸳鸯锅?”
拓跋燕回问。
匠人将锅放置稳当。
铁器厚重。
做工精细。
显然不是临时拼凑。
萧宁上前。
轻轻拍了拍锅沿。
“分两味而煮。”
“互不相扰。”
达姆哈瞪大眼睛。
“还真是分开的。”
“陛下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萧宁神色从容。
“食材都齐全。”
他环顾四周。
辣椒。
香菜。
试验田里新鲜蔬菜。
仓房中现成肉类。
一切仿佛早有准备。
他淡淡说道。
“诸位也是来得巧。”
“正好还未用晚膳。”
“今日便一同尝尝这辣椒。”
话音落下。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也切那微微皱眉。
“当真要吃?”
拓跋燕回轻声道。
达姆哈则立刻举手摆动。
“不行不行。”
“我可不敢再吃了。”
他神情夸张。
“方才那一口,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若再来一次,我这舌头怕是保不住。”
众人被他这副模样逗笑。
可笑归笑。
疑惑却仍在。
他们望着那只鸳鸯锅。
又看了看一旁鲜红辣椒。
心中既警惕。
又忍不住好奇。
萧宁站在锅旁。
神情平静。
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夕阳渐渐西沉。
棚顶映着晚霞余晖。
风轻轻掠过田间。
辣椒在枝头微晃。
几人站在原地。
目光在萧宁与那锅之间来回游移。
一场未知的“晚膳”。
似乎即将展开。
而此刻。
他们仍旧将信将疑。
尤其是达姆哈。
他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嘴里还在嘟囔。
“我可说好了。”
“这辣椒,我真不敢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