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四(1 / 2)
姜王夫人对两个女儿的教育截然不同。
姜琼华自在生长, 独身面对风雨,江陵的一切都属于她,权力荣光, 责任杀戮。
姜王夫人不会干预长女的任何抉择,也不会给予她任何帮助。
而小女儿完全被她呵护在温室里, 她掌控着姜瑾瑶的一切。
在不允许幼女叛逆的同时,姜王夫人将所有的温情偏爱都倾斜给了她。
姜琼华刚成为主君的时候, 很缺钱。
她需要笼络地方, 也需要维系与其他大世家的关系, 还得给京都那个被她扶上帝位的蠢货收拾烂摊子。
江陵本来丰盈的府库, 几乎被她搬空.
江陵缺钱,但姜王夫人不缺。
姜琼华曾向母亲求助,想问母亲借些钱。但姜王夫人态度明确:“这是你身为主君的必然经历。”
冷漠拒绝给予长女帮助后,姜王夫人却再次赠与幼女大量的田庄与死士。
长女当时最想要的,她却阔绰地只给幼女。
在阿姐和姜佩兮诉苦后,她爽快地将母亲送予自己的人与钱都给了阿姐。
彼时的姜佩兮并不需要金银, 也不需要离她很远的大量田庄, 至于那些只会誓死效忠的死士,她更不需要了。
可这样的赠与引起了姜王夫人的不满, 她问幼女:“佩兮,你把你的一切都给琼华。那么她会把江陵分你一半吗?”
“我不要江陵。”她倔强回答。
母亲看了她很久, 最终启唇戳破她们摇摇欲坠的姐妹情:“琼华不会分你一半江陵, 你很清楚。”
“母亲既然送给了我, 我想怎么做就是我的事。如果母亲不满,可以再把它们拿回去。”
她平时是绝不敢这么和母亲说话的, 但被踩到痛处后,姜佩兮便开始耍横。
可出乎预料地, 母亲没有责备她,只是给她划定了限度:“你要多为自己做打算。听母亲的话,佩兮,你往后会用到这些。你想给琼华,母亲不拦着,但不能太多。”
“我给阿姐一半。”
“不行。”母亲冷酷否决了她。
“四成。”
“三成。”这是母亲划定的底线。
从妹妹这获得的三成额外收入,是绝不可能够姜琼华打点上下,又锻造兵甲、训练军士的。
她很快向江陵的族人举起了屠刀,那些固执跟自己作对的政敌。
屠刀能带来两方面好处:清除反对分子,保证接下来的决策都能顺利实施;从被杀的族人家里,抄出他们世代的积攒。
在某种程度上,姜王夫人在逼长女对自己的族人下手。
江陵那些贪婪愚蠢的蛆虫,早该清理了。
至于在屠刀下,是否会有误伤,这就不是顶层决策者所该考虑的了。
当贯穿江陵的江水都染上红色时,被母亲和姐姐禁锢在温室里的小姜郡君迈出了闺阁。
她和一直敬爱的阿姐发生了争执。
姜佩兮不懂为什么阿姐要赶尽杀绝,杀那些激烈反对她的族人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连他们年老的父母,无辜的妻子,年幼的孩子都一并处死?
甚至还有很多捕风捉影的污蔑,阿姐查也不查,就是一个字“杀”。
在长廊的竹帘下,姜佩兮好不容易截住阿姐,询问她这么做的理由。
阿姐当时忙着要和幕僚商量什么,没有站住和她说话。
“杀鸡儆猴而已。”她的眉眼间满是漠然。
姜佩兮不可置信,她颤声和阿姐讲述:“可他们不是鸡。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阿姐只是冷笑:“若有一日我败北,他们可不会对我心慈手软。”
“可为什么要对孩子动手?很多,有很多是孩子,他们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才七岁。阿姐,放过那些孩子,好不好?”
姜佩兮不得不跑起来,才能跟上快步离开的阿姐。
“佩兮,别这么天真了。”
阿姐看向她,“如果今天输的是我,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懂吗?”
“阿姐,他们怎么样是他们的事,我们不能。先生教过我们,身为主家,该有仁善之心。我们该爱护我们的族人……”
阿姐终于不耐烦,讥笑地看向她,像是在看一个小丑:“佩兮,乖一些。你只要乖乖躲在母亲的佛堂里就好,别再管这些事。你也管不了,懂吗?”
姜佩兮终于停下跟随阿姐的脚步。
她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阿姐被幕僚簇拥着离开,她往长廊的一端走去。
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她们间的距离已渐行渐远。
这下,姜佩兮曾经用不上的田庄和死士,都用得上了。
作为主君的亲妹妹,她却违逆主君的命令,庇护本该被杀的罪人逃离江陵。
姜佩兮一边畏惧阿姐的怒火,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想送走一个,再送走一个。
她的庄户没用太久时间就被塞满了,可阿姐举起的屠刀却像刚刚开始。
曾经有着丰厚私产的小姜郡君,也难得地体会到了没钱的窘迫。
她看着狼狈逃命的妇孺,心底涌起阵阵悲凉。
在阿姐露出她的残忍暴虐时,姜佩兮不可控地升起警戒。
是否,有一天,阿姐也会这么对她?
积蓄很快被耗尽,姜佩兮翻出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交由阿青出去典当。
换到钱后,姜佩兮再把钱交给将要逃离江陵的族人。
在那一刻,她救的不是族人,而是某个未知时空下,无助绝望的自己。
有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在渡口边跪下。
幼儿的哭嚷声,妇人的低泣声,还有男子压抑的哽咽。
“小郡君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我等愿结草衔环,粉身碎骨以报小郡君今日之恩。”
姜佩兮站在渡口边,江畔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疼。
她扶起叩首的族人,“你们离开,不要再回江陵,不要再反对我阿姐。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我的报答。”
她的首饰已典当一空,可第二日那些珠宝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是有人帮她赎了回来。
无需推测,姜佩兮就能知道赎回首饰的人是谁。
是母亲。
那时那刻,只有姜王夫人有这个闲心,有这个财力。
姜佩兮不知道母亲这么做的用意,但她知道母亲默许了她这么做。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约定中,姜佩兮开始了典当换钱,珠宝又很快被赎回的循环。
对于幼女违背长女的律令,姜王夫人不仅是默许,她甚至很满意发生的一切。
良善在世家里,是最可笑的品质。
可当这个品质有财富护航,能给流亡者提供一方庇护的天地时,便显得弥足珍贵。
九洲所有人都知道,江陵的瑾瑶郡君慈爱仁善,能给他们提供庇护。
她是可以效忠的恩主。
世家的关系千丝万缕,姻亲与血脉使得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无数亲族。
姜瑾瑶今时今日的善举,在未来会成长为庇护她的参天大树。
杀戮是掌握权力的捷径,可一味的杀戮迟早会迎来反噬。
姜王夫人已看到了长女走向极端后,将会承接的恶果。可她不会去提醒,更不会劝谏。
没有人能够在权力鼎峰时,接受任何谏言。
若长女自己无法醒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过是白费口舌。
何况治下驭人,是每个主君都该自己探索的本领。
裴家那小子,就知道收敛。他的暴虐会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并非因为他不残忍,而是他聪明。
姜王夫人一边冷漠旁观长女,一边却竭尽心力地给幼女铺路。
一条哪怕长女身亡,哪怕姜氏这脉垮塌,而幼女仍能在世家里享誉尊荣的路。
她的瑾瑶,不需要掺入那些血腥的权力争斗。
她会永远干净,那一星半点的愁绪只是因春逝,忧秋来。
妹妹那点小动作当然逃不开已把控了江陵的姐姐。
可姜琼华只觉得可笑,她的妹妹还是这样不知世事,竟然真把那套温良恭俭当真了。
她并非一定要杀尽那些人,只是他们太聒噪了。
姜琼华需要一切反对的声音闭嘴,也需要他们的家底来充公。容许妹妹这一点小小的折腾,是她身为长姐该有的气度。
她的傲睨自若在越来越大的权势下,越发自得意满,也越发刚愎自用。
但亲信的背刺打醒了她的自以为是。
姜琼华迅速在失败中吸取经验,认识到片面使用强硬手段的劣处。
她很快学会了恩威并施,笼络人心的种种手段,一切都是她自己摸索。